身后的衙差进屋搬运尸体。谢淮走出屋子,询问管家:“陈大人近日都与谁有往来?”
管家止住哭泣,细想一番,道:“大人平素性情孤僻,不与朝臣相交。每日兵部散值后,便在书房看书。前几日有一晚,老奴送去饭菜,大人回府后没过多久便说有事要出门。老奴多嘴问了一句,大人只说是去万国公府,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走了。”
谢淮问完话,径直回到大理寺停尸房。待仵作验完尸,拔出尸身上的箭矢后,他拿在手中察看,箭身刻着‘宋’字花押。谢淮行伍多年,对此类军械最是熟悉,当即看出这是军器监弩坊署特制、专供禁军将领的箭矢。他转身出门,迎面撞上了来寻他的衙差。
“大人,府衙外有一位姓黎的公子想要见您。”
“请他进来。”
谢淮执着箭矢,回到后室。片刻后,衙差带着来人走到屋前。他抬头望去,见黎章今日未着盔甲,仅着一身常服。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示意对方进屋坐下。
黎章落座,端起桌上的茶,浅饮一口,静默良久,下定决心,神色沉重地看向谢淮,痛心道:“世子,宋鸿投靠韩丞了。”
谢淮淡淡嗯了一声,并不惊讶,似是早已知晓。
“您知道了?”黎章诧异地道。
这几日他察觉宋鸿形迹可疑,派人暗中跟踪,这才发现宋鸿已暗中投靠了韩丞。虽然宋鸿家道中落,家世不如他与谢淮,但他深知两人皆是随谢淮在战场上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兄弟,料想宋鸿此举定有难言之隐,仍希望宋鸿能悬崖勒马,这才特来寻谢淮商议对策。
谢淮伸手将桌上的箭矢,递给黎章。
黎章接过箭矢,望着箭身上的花押,认出这是宋鸿的箭矢,不知为何会出现谢淮手中,疑惑道:“世子,这是?”
谢淮解释:“陈府的管家方才派人来报,有人潜进陈府,杀了兵部侍郎陈敬,这是在陈侍郎的尸体上发现的。”
禁军将领的弓箭都是特制的,黎章自己便有一把。看着这把射杀陈敬的特制箭矢,是谁下的手一目了然。黎章缓缓放下手中的箭矢,失望透顶。他本以为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现在看来,宋鸿从未想过回头。
“世子,兄弟一场,宋鸿的为人你我也清楚,当初安州那一战,我们在山谷被突厥包围,若不是宋鸿及时带着援军赶到,我们只怕都会折在那里。我不相信他会平白无故投了韩丞,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属下求您,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求情。”
宋鸿杀人一事,铁证如山。黎章也并非想为宋鸿开脱,朝中无人不知谢淮在景惠帝心中的份量,若谢淮愿意求情,他不求宋鸿能被赦免,哪怕流放,能留条命在也好。
谢淮盯着桌上的箭矢,铁面无私道:“这是两码事,他作为将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回朝后我也在陛下面前给他请了功,没有亏待他。但宋鸿蓄意杀人,自古杀人偿命。就算我肯替他求情,陈大人的亲眷也不会放过他。”
黎章垂下头,端起桌上的茶水,猛灌一口,放下杯子,静默了一会,再度开口:“世子,我来找你,并非只为了宋鸿的事,还有一事,昨日我发现,宋鸿带人日日守在长乐宫门口,还加强了紫宸殿的守卫,只怕是居心叵测。”
“陛下这几日怎么样?”谢淮问道。
“太医日日来为陛下诊治,虽然用了一大堆药,但陛下依然还在昏迷,一直没有醒过来。万国公要进殿觐见陛下,都被韩丞拦在了外面,紫宸殿前的守卫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谢淮望着那支箭矢,道:“我知道了。”
“世子,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若是再坐以待毙下去,这天下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得姓韩了。”
“你这几日先盯着宫中的动静,不要轻举妄动。突厥正在对凉州虎视眈眈,城外还有大量逃难来的流民,大周一旦发生内乱,只会给突厥可乘之机。”
谢淮早就想将韩丞捉拿归案、绳之以法,无奈韩丞太过狡猾,每次都置身事外,将与他有关的证据处理得干干净净,让人抓不住把柄。
“是,属下知道了。”
谢淮沉思了好一会,起身拿着箭矢,没带衙差,出了大理寺,穿过街巷,走到万国公的府邸,叩了叩门,里面的仆人打开门,谢淮报上姓名,仆人连忙进去通报,少顷,万国公从府里走出来,前来迎接谢淮。
“世子,您怎么来了?”万国公看向谢淮手中的箭矢,不明所以。
谢淮只道:“国公,陈敬方才在自己府里被人射杀了。”
万国公闻言,先是心头一震,满面悲怆。待他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不禁垂下头,懊悔不已,低声道:“都是我害了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