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江征战期间，成熟了不少，已经不再是那个暴脾气的毛头小子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为难地说：“我想，他大概是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燕乐叹气：“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受不起这样的打击的。”

楚雨江没吭声，他想起来那时候虎头虎脑、爱对他撒娇耍泼的燕郡，心里一丝丝地疼了起来。

他问道：“江成掣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旧病治不好就算了，现在又有了心病，丫鬟说他老做噩梦。”

楚雨江一时无言。片刻，他说：“你先别声张。明天我去看看他，他既然知道了，也是时候明说了。”

燕乐道：“你悠着点，别把他刺激的更严重了。”

“那当然不能。”

楚雨江嘴上保证了，但燕乐还是没放下心来。她知道楚雨江以前过得是混不吝的日子，嘴贱惯了，怕他不小心透露出点什么来，把燕郡刺激到。

于是当天晚上，燕乐忙完手里头的事，也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后来的燕乐无数次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三个人在深夜里谈了许久，第二天一早，楚雨江就吩咐底下的人，把燕郡重新扶回到书房里头。

院里的小丫鬟和小厮们都是惊疑不定，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们都已经默认这个小主子是个废人了，谁想到燕郡还有重新回到书房的那一天！

能长时间跟在楚雨江和燕乐他们身边的都不是傻人，心里多少都有股机灵劲儿。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时候让燕郡去批公文，并不是小孩子家的功课了。

他正在通过这种缓慢而有效的方式重新回到权力中心。

山一样高的一摞公文堆上来，底下的人都在偷看燕郡的神色。

燕郡翻了两页，发现大哥大姐真是一点不含糊，各种方面的报告一棍子都呈了上来，甚至不乏他之前见都没见过的复杂内容。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然而眉头皱完，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头。

他的眼睛依旧看不了字，就由梅时读给他听，燕郡听完了，口述出意见，再由梅时一笔一画代他写上去。

梅时自从当上燕郡的书童，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实实在在地用功，心里忍不住微微异样：看来这一年半载，他是当真受苦了，之前那点儿玩世不恭的摆烂劲儿收得一干二净。

就这么紧锣密鼓地过了几天，燕郡一开始过得很不适应，一份折子要叫梅时翻来覆去的念好几遍，才能做出决定。

慢慢地，他也终于熟练起来，虽然速度仍然赶不上燕乐，但也可以做出简短而正确的批示了。

而燕郡甚至还觉得不太够，过了几天，他又以“分担事务”的名义，又把江成掣也叫来。他没有别的任务，只负责把梅时写完的折子再念一遍，保证梅时没有任何改动。

当然，燕郡的一举一动，两个人都如实禀告给了燕乐。

燕乐听完，沉吟片刻，笑了起来：“没什么不好的，依他说的去做吧。”

她这个弟弟天性带点懒惰，经过这一遭，反而被打醒了，知道了权力的重要性，也知道了要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燕乐觉得这是歪打正着，她和楚雨江费尽心思教了多少世间险恶，都不如这小子自己受两天苦。燕郡吃了一遍苦，反而成熟了，倒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重大的变故，燕郡也能多多少少感觉出梅时他们的疑惑，但梅时他们不敢问，他也就不主动提，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一句：“毕竟是我亲大哥。”

爱你的人，怎么舍得把你排斥在权力之外呢？

梅时他们暂时被这个理由糊弄过去了，但只有他私心里头知道，大哥不是亲的，姐姐才是。

那一天晚上，真正和燕郡达成协议的是燕乐，是在他们三个人里真正具有政治才华的人。

燕乐向他许诺，一定会有办法解开他身上的奇毒；燕郡则向她许诺，有朝一日功成，必于天下立女学，破闺阁，设女官。

燕郡答应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赚了，打天下是远的没边儿的事，他能不能当上皇帝还两说呢。

但燕乐执意要他这么许诺，甚至请楚雨江动用了武林里的结契之术，毁契之人必遭反噬。

燕郡一方面觉得姐姐异想天开，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她是提前看出了什么吗？

但他的身体真的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燕郡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无论怎么套话，燕乐都是守口如瓶。

这一年，他们三人的声势快速拓展，楚雨江在年底之前打下了整个郡，人们对燕乐的称呼从县君变成了郡君。

他们以燕郡的名义发出了一篇缴文，燕郡以前朝正统皇子的身份，尊楚雨江为国师——反正之前的国师都死在火里了，究竟是谁也没几个人知道。

当然，这篇文实际上是燕乐和几个有文采的谋士一块儿写的，燕郡在其中主要起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起先，燕郡还很担心这个粗陋的谎言会被人拆穿，但令他惊奇的是，几乎没人声讨楚雨江的身份，各方奔走的探子都只顾着打听他们过往的战绩。

——仗打了好几年，能活到现在的都有两把刷子。大家都明白，混乱的舞台上名义反而是最不重要的，谁实力硬才是王道。

这一年的年末，大雪纷飞，硝烟遍地，这只从山野村沟走出来的军队打起了“燕”字旗，正式登上了各方角逐的军事舞台，成为了一支不大不小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