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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旧日如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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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睁眼之时,一股浓烈的尸臭犹如热浪扑在他脸上,身周如火似焚,饶是他自小体弱,也不禁出了一身热汗。

紧接着,声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阳光透过他的眼皮,刺激着眼睛,他皱了皱眉,适应片刻,才睁开眼。

他手中提着一只木桶,里面装了半桶水。

水面被阳光晒得几近透明,倒映着蓝天白云,季隐真低下头,看见水桶里自己的脸,有几分苍白。

面前负责给众人打水的汉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用勺子敲敲水桶,道:“每天就半桶,打满了快走,别一直站在这里!”

季隐真回了神,手指蜷起,握紧了水桶的把手,转身向后走去。

烈日刺目,寨子中的梯田原本一片嫩绿,此刻被太阳晒得发黄,根根稻苗软了下去,个个死气沉沉的。

梯田的细缝中临时搭建了许多棚子,里面躺满了得了疫病的人,呻/吟声便是从他们嘴里传出来的。

病得重的,已经与一具死尸无异了,一动不动,浑身的肉泥泞一片,臭气冲天,蛆虫尚在其中爬行。只是人们走去查看之时,才发现这具尸体还在喘气。

有一群自发组织的人群,他们有男有女,几几成群,忙碌的身影穿梭在各个病人之间喂水喂药。

他还在昨天的那个山寨里面。

寨子的未来,如同活人身上出现了尸臭,早早便被预示了死亡。苟延残喘,命不久矣。整个寨子被阳光笼罩,却驱散不了那浓重窒闷的死亡气息,人人沉默压抑。

季隐真向后走去,排队打水的人长的看不见尽头。而他经过这些人之时,这些打水的人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一步,远离季隐真。

无他,这大热天的,凉水都能晒成热水,人人恨不得身上不穿衣服,而季隐真却是穿得严严实实。

二来,大家都怕这可怖的疫病传染到自己身上,脸上都紧紧裹着面罩,将口鼻遮住,哪怕热得呼吸困难,都不将脸上的布扯下来。而季隐真却没有戴,并且一脸冷淡。

看那样子,好似丝毫不在乎。

季隐真也确实不在乎。

他抬眼向远处望去,在高低错落的吊脚楼中,一座较为狭小的平地之中立了一间茅房,那是霍行知和他昨晚在一起的房子。

寨子中多用吊脚楼,可有些地方吊脚楼立不起来,便退而求其次,做了茅屋。也因为地势崎岖,昨晚才摔死了那个男人。

“让开!”两个汉子忽然从排队的人群中钻,喝了一声,一前一后,中间抬着一人,从季隐真身边走过去。

因为两个汉子势头极快,季隐真和他二人又没差多少距离,季隐真被那为首之人撞了一下,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水桶一晃,溅出来了几滴。

他顿时不高兴得很,要踢出脚边的石头,叫那人摔个四脚朝天。

可正是因为二人这一相撞,被抬着的人身上那块布被这颠簸掀了一角起来。季隐真眼尖,登时看清里面那人浑身腐肉,眼睛白得诡异,不知是死是活。

季隐真莫名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脚下的动作不由得已经停住了。

他总觉得面前的场景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还要再想,忽然脑中一片剧痛,痛得他当即什么都顾不上想了,闷哼一声,捂住额头,踉跄一步,险些跪倒在地。

咬牙忍耐,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裳。

季隐真在原地站了片刻,脑中的剧痛终于渐渐消退,他喘着粗气,睁开眼睛,却发现身边排队打水的人正惊疑地盯着自己。

见自己看了过去,张了张嘴,问:“你怎么了?”

季隐真扭头看向那两个汉子,已经走得很远了。他不知为何心中一片难过,按了按胸口,收回视线,神情又恢复如初,迈步向梯田间的茅屋走去。

此刻镜外的四人正在争吵。

准确点来说是霓欢和童大夫两个人。良远事不关己继续盯着镜面。封星雨失魂落魄缩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朵芍药,花瓣被他一片片揪在地上。

霓欢一掌拍碎一张桌子,叫道:“你自己也看见了,这个幻境已经开始影响隐真哥哥了!如果时间久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变成霍行知那个样子?我们必须现在马上把他叫醒!”

童大夫摸摸胡须,不太赞成地摇摇头道:“最好不要现在将少宫主叫醒,咱们这几日也亲眼瞧见了,霍公子只记得少宫主,当时老夫进去,他一天一忘,诶……再坚持坚持,不定霍公子便能醒来了。”

霓欢一脚踏上童大夫的药箱,叫道:“老不死的,你耳朵聋了吗?谁关心他能不能醒来?我只关心隐真哥哥会被这个邪祟影响!”

童大夫摆摆手,道:“大小姐啊,人生在世,心中难免会有几件记忆深刻之事,这邪祟专门攻心,当世大能尚且不敢说问心无情,更何况少宫主,他还是个小孩呢,受点影响是正常的。更重要的是,谁进去都会发生这种情况,你我进去恐怕第一天第二天就要中招,越往后邪祟越厉害,少宫主心性比常人坚毅,能坚持这么久,很有希望会成功,我们且拭目以待吧。”

霓欢忍无可忍,大叫了一声,道:“喂!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昨天就已经准备出来了,好吗!”

童大夫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镜面,道:“嗯……嗯……”

这种鬼上身的事情很常见,不过他因为修习医道的方向不在这上面,因此到现在只见过两例。

第一例便是少年时听师父命令前去采药,在途中的一个荒村歇脚,遇上一个行为怪异的村夫。

那个村夫上山捡柴冲撞了死尸,被那死尸的余魂缠上,回来后疯疯癫癫,口齿不清,家里请了半路出家的野道士治疗,可依旧不见好转。

那家人也没有钱去请更厉害的人来看,日日以泪洗面。

他挑战心起,想要来治一治,可人家看他是个半大的小子都说他骗人,不让他靠近。

他心中不服,半夜偷偷将那村夫带出来,给他扎针下药,没想到他这一动作直接导致那村夫发狂,见谁咬谁。

他那时还在认习草药,根本不会医术,害怕被追究责任,立马跑了。也不知道那村夫最后是死是活。

后来他和师父说了此事,师父说这种余魂本身奄奄一息,只是不甘死亡留了一口气,让它缠上,发几天狂就行了,几乎不会要命。

严重点的就是修士被邪祟侵犯,邪祟意欲夺舍重生。不过那也简单,在内景中将邪祟驱除就好。

便是霍行知这个例子了。也是他见过第二个鬼上身的例子。

他师父当日侃侃而谈,他便以为很简单,就像那个村夫一样,信心满满,但实操起来意外丛生,处处碰壁,没想到现在在季隐真身上看到了希望,自然希望季隐真坚持到底,把霍行知叫醒,而不是去找法器大能。

至于季隐真的性命么……他倒没怎么想过。不过季隐真要出来,他也不阻拦。季隐真如果不出来,那也是很好的。

霓欢见童大夫对她爱答不理,又要勃然大怒了,此刻良远忽然开口。

“我听说,他小时候便是活在岭南的。他那时年纪幼小,孤身一人,便是日日面对这样的场景吗?”

只见良远目光凝重,眉头微微皱起,一直盯着镜面,似乎是有些难过。

霓欢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边赞成一边用手扇着鼻子,道:“对呀,真恶心!要是我啊,简直受不了。幸好隐真哥哥后来不记得这些事了,但竟然也没有忘干净么……”

“算了,那也不重要。喂,你们不知道吧,得了那病的人,一身的包,从肿包变成脓包,脓包烂了后就开始发烂发臭,甚至还能看见蛆虫在里面爬动。”

“一般人,脓包烂了之后,就会四肢无力,从白天疼到晚上,一整天叫个不停。痛两天之后就不会叫了,因为没有力气了。再过几天,就会疼死。这个过程过不了五天。哼哼,其实也好,叫霍行知吃吃这苦头,谁叫他勾引我的隐真哥哥,晚半天出来也不迟。 ”

门“嘎吱”一声开了。

霍行知微微清醒,想往声音来处看去,头却转动不了,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他尝试良久,努力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却立即被刺目的阳光晒得闭上了眼,眼球一阵刺痛。

他合上眼皮,无奈笑了笑,道:“是你吗?隐真。”声音又低又哑。

季隐真道:“是我呀。”

外面烈阳高照,霍行知却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还无力动弹,像是被活埋在了土地里,一切的苦寂与繁盛再与他没了关系。

此刻听见季隐真的声音,这才安心了几分,阳光也透过眼皮照亮视线,开口道:“隐真,你去帮我在背包里找个东西。我的背包在墙角放着。”

他一边说,一边深呼吸,想恢复些力气。

季隐真刚拿了手帕,想给霍行知擦擦脸,闻言回头望去,角落里确实放了一个背包。

他走过去,蹲在地上,打开背包翻了翻,道:“要找什么?”

他话音刚落,手指便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的手一顿,将那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

霍行知道:“我记得小花婆婆在里面放了一块镜子,你帮我找找。我这是变成什么样了,怎么动都动不了?”

季隐真沉眸盯了镜子片刻,放在镜面上的拇指用劲,将镜子的镜面捏扁。

直到铜镜中照人衣冠的那面扭曲不堪,整面镜子都被他捏小了一圈,他才扬手将镜子丢出门外,向霍行知走去,道:“没找到。”

霍行知因为看不见,听力倒比平时警觉了两分。季隐真捏镜子时没有声音,但季隐真只翻了一下包便停下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答他,他心中疑窦忽生。

季隐真的性格,可不像是在乎外表的人,那他是变成什么样子了,能让季隐真忽然心思细腻起来?

霍行知没有开口,而是应了季隐真的话,道:“没找到吗?那好吧。隐真,方才你进来之时我听见水声了,你是不是提水回来的?”

季隐真看了眼脚边的水桶,坐在霍行知床边,握住他的手,笑道:“你耳朵真灵,我就是提着水回来的。”

霍行知诱导着说:“干净吗?我想喝一点。你拿只碗,帮我盛碗水吧。”

现在太阳正烈,季隐真如果把装满水的碗拿到他面前,他应该就能看到自己成什么样了。

季隐真却道:“我想给你擦擦脸,已经将汗巾丢进去了。”

霍行知有些失望的低低“啊”了一声。

季隐真又道:“我去外面给你盛水。”低头在霍行知脸上亲了一下,拿了碗跑了出去。

霍行知此时也积攒够了些力气,趁季隐真出门,他连忙睁开眼坐了起来,将地上的水桶提过来,好奇地低头一看,却见水面上浮着一个满脸疙瘩,犹如癞蛤蟆背部的头。

这些疙瘩一个挨一个,有大有小,将他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丝毫的模样,又骇人又恶心。

他登时脑子一片空白,死死盯着水面上的自己,过了良久,眼珠才缓缓转动,视线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的疙瘩。

他头皮发麻,胃中一阵翻涌,强自咬牙忍耐,又扒开了自己的衣服、裤腿,全部、全部、全部,都是这样的疙瘩。

霍行知一把将水桶推倒在地上,脊背靠在墙壁上面,浑身不住地颤抖。

季隐真刚从不远处的吊脚楼中抢了一碗水回来,那家人正哀嚎不住,季隐真充耳不闻。

他刚靠近茅屋,便听见水桶落地的声音,立即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急急忙忙跑了回来。

一回来,便看见半桶水全部撒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霍行知,霍行知也从刚刚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立即扭头背对着季隐真,道:“你出去吧。”声音兀自颤抖。

季隐真沉默不语,回身将门关上,端着水碗走到床边,见霍行知还不理他,他便上了床铺,挪到了霍行知的身后,伸手戳了戳霍行知的肩膀,道:“你不是要喝水吗?我把水给你找来了。”

霍行知将全身所在角落,不让季隐真看见自己裸露的皮肤。哪怕季隐真已经看见过了。

他道:“我不喝,你快些离开吧。”语气带了几分坚硬。

季隐真抿了抿唇,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思慕片刻,凑上去,在霍行知耳边道:“我都说了没镜子,你还要照。”

霍行知浑身一震,恼怒地将季隐真一把推开,恼道:“你就骗我吧,你将我骗死了才好!”

季隐真手稳得很,被霍行知狠力推了一把,碗中的水都没有撒。他稳住身体,又凑上来,道:“那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没有办法嘛。”

霍行知大叫一声,绝望地捂住脸,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恨不得痛哭一场。但方才的动作早就耗光了他的所有力气,早没力气哭了。

季隐真挠了挠头,歪头观察了霍行知片刻,在他的脖颈上亲了一下,道:“其实变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外面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霍行知烦躁不已,季隐真还要说些伤口上撒盐的话,但季隐真对着他现在恶心的样子还能下嘴,又让他感动得有些想流泪。

他的气默默消了下去,想伸手推开季隐真的脸,却又觉得自己的手太恶心了,于是用肩膀将季隐真微微撞开,闷声道:“这么恶心,你也能下得去口。”

季隐真顺势将头放在霍行知肩膀上,道:“不恶心。”

他还想说句像葡萄,话到嘴边,却隐约猜到了霍行知听见这句要生气,于是平生第一次顾忌别人的感受,抿了抿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霍行知听了季隐真的话,不由得勾了勾嘴角,余光看见季隐真手上的水碗,哼了一声,道:“快把水拿走,我再看见这张脸就要吐了。”

季隐真抬起头,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道:“看不见就好了。”将水放在霍行知的嘴边。

霍行知愣了愣,心想季隐真掩耳盗铃,真是好笨。张嘴将清水咽了进去。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高喊:“不好了!张叔死了!不好了!”

二人齐齐一惊,刚一对视,还未来得及说话,霍行知忽然闷哼一声,痛苦地倒在床上,蜷起了身体。

季隐真满脸焦急,将霍行知抱在怀中,道:“你忍一忍,我马上就回去。”

霍行知浑身痛苦难耐,却没有前两次濒死的感觉,他隐隐察觉到了这点,可还未来得及庆幸,身上忽然奇痒难忍,他疯狂想去抓挠身上的疙瘩,可他知道将这些东西抓破之后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死死攥着季隐真的衣服,抵抗着这感觉,口齿间冒出了血腥味。

最后霍行知还是忍不住,伸手一抓,被手指抓过的地方霎时出现一片血脓,触目惊心。

霍行知却长舒一口气,终于得到了释放口,瞬间将半个身子抓得血肉模糊。

他还要抓,被季隐真握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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