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后不久,北周皇后阿史那心便目送着两个孩子退下去了。看着这两个孩子,不免又想起了死于火场里的那个孩子。那真的是个孩子吗?自己的确是想给自己求条生路,不想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的,甚至可以安慰自己,自己的命比一般人要重要的多。不是因为自己出身高贵,而是因为自己肩负着一般人承担不起的重担。
北周皇帝宇文邕又不傻,就算心儿迟迟没有开口,自己也不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其中之一,应该是歉疚与不安吧?就算她自己不肯承认,但也无法改变她确实算是个善人。“你不必有负罪感的,死在火场里的人,本就是该死之人。即便没有这事,他们也是活不了的。”
北周皇后阿史那心闻言,心里也大概有底了。代替阿依古丽一家去死的三个人,应该本就是死囚了。就算是孩子,也难以逃过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之类的惩处的。暂且不说中原人的律法吧,就是他们民间,不是也有一句话,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吗?若是杀了不只父亲一个的话,那么这血海深仇可就更大了,谁又知道那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再生事端呢?中原人多,也就不拿孩子当回事了,还是防范于未然更重要吧?可是草原不一样,草原人少,寿数也多数不长,所以很珍惜孩子,甚至会收养别人的孩子。为了增添人口,也会掳掠中原人。其中的绝大多数人确实会沦为贵族们的奴隶,但是也并非永远如此。哪怕是从中原掳至草原的男子,也是有机会改变命运的。若是原本就有些能耐,且通过了草原的考验与认可,当即便可拖离中原奴隶的身份,成为新的草原人。又或是熬过几代人,与草原女子通婚,生下拥有草原血统的孩子,也算可以在草原上寻到真正的安生之地了。中原人总说草原人凶蛮,但很多时候,都只是因为草原人不喜遮掩,而中原人的恶行往往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真要论起来,草原人只怕要比中原人善良的多了。“我知道了。”
北周皇帝宇文邕从心儿短短的话中,品味出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苦笑了一下,又伸手轻抚了几下她额前的碎发,“身处高位,是容不得妇人之仁的。异地处之,你的父汗也会如此的。算了,不说这个了,免得你要更不高兴了。”
听罢,北周皇后阿史那心也想开了,“我没有不高兴,你说的对,中原与草原,原本就不一样。更何况,你这么做,不也是为了我吗?你的母后也说了,襄阳长公主早就派人去查过了。若是她查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么要死的,也就不只是火场里的三个人了。”
北周皇帝宇文邕虽然听心儿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还真是挺可笑的,对待他人的时候,自己多是杀伐果决的,唯独面对心儿的时候,却变成这副自己都觉得厌嫌的模样了。可是厌嫌归厌嫌,自己自知病症所在,却根本不想医啊!
对于北周皇后阿史那心而言,火场里的死人,只是一件事,还是一件小事,更重要的,还是卫王宇文直的事情,可是宇文邕却不再说话了。“其实你知道的,我更想问的是什么事。我也知道,你最不想我问的是什么事。”
北周皇帝宇文邕听心儿这么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但你还是要问。不过也是了,在让你自己不舒服,和让我不舒服之间,你肯定是要选择后者的了。”顿了顿,又续话道,“别想太多,我的本意就只是想让一家人聚一聚。既然是办家宴,我跟豆罗突本来就有嫌隙了,若是再不唤他与他的王妃一同进宫赴宴的话,只怕他的心里更要多想了。要是能稍稍缓和一些我跟他的关系,总也不是一件坏事了。”
北周皇后阿史那心可不满意这个答案,“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他想要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区区一场家宴,就能感化的了他,让他歇了狼子野心吗?这家宴原本就可以不办的,只让襄阳长公主单独来我这里坐坐就是,最多一并前往太后宫里去就是了。偏生你要自找麻烦,唤了驸马前来,我便不便私下招待他们了!”
对于心儿带有抱怨、责怪的话,北周皇帝宇文邕只是回以宠溺一笑,“好,就当是我的错。只是君无戏言,覆水难收,此事便也只能这么定下了。你别生我的气,既是我的错,我自会负责到底的。”
北周皇后阿史那心却突然明白过来了!“原来还是为了维护我啊!确是我太傻了,明明你是刻意想将危险移至你自己的身上,我却一边受着你的保护,一边还要责怪你。”
北周皇帝宇文邕伸手轻抬心儿的玉颊,含笑接话道,“知道自己傻,就别再说傻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