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我这就背书,这就背……”
“璋啊,快跪下给你爸认个错,以后不许这样了……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好啊。”
“对不起爸,对不起……”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一遍遍念着对不起,慌张地摸起地上的数学课本,随便翻开一页,便大声念了起来,声音因抽噎而断断续续。
“1+2+3+4……”
公式有什么好念的呢,但是不念的话爸爸就会继续打他的。
他嘴里机械地念着,脑海交织着的却是和数学毫无关系的景象——夕阳下如同橘子汽水般扑涌着白色海浪的北岸海滩,父母拿着下岗通知书相顾无言的夜晚,崭新漂亮的校服,母亲那件补了又补的夹袄……
不好意思地恳求再晚两天交班费时生活委员脸上的鄙夷,放学路上,看到正拿着工具往待修的汽车下面躺去的父亲……
"明璋啊,爸妈都是吃了不识字的亏。"
母亲常坐在他身边,用满是茧子的手抚摸着他的头,一遍遍地说着,"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能出人头地……"
我必须出人头地,我必须出人头地……
纯白的课桌前,那个瘦小的孩子大大地睁着双眼,眼前却空无一物。
在那个永不休止的噩梦中,他捧着课本,一遍遍地复诵着课本上的知识点,一遍遍用母亲的话鞭策着自己,直到那片橘子汽水般的海岸在记忆里褪了色彩,同龄人的嬉笑声渐渐远去,面容逐渐模糊,连父亲高高扬起的皮带和伤口的胀痛也逐渐麻木。
他只需要记得,在未来所承诺他的那条红毯上两旁,父母眼中那抹宽慰。
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在他如今的视角中,却只听到那个曾经的自己,仍用颤抖的声线不断祈求着:
【爸爸……我会好好复习的,不要打我……对不起,对不起……】
真是,难看啊。
沈明璋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视角终于出现了移动,这具身体似乎做了什了动作,小孩坐着的石桌突然一暗,像是被关闭了电源开关。而那陷入梦魇的小孩终于停止了抖动,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终于呆呆地抬起了头,看向“自己”。
【这位同学,】这具身体发出了一个悦耳的年轻女子的声音,【你的评级有点问题,你似乎并不属于特等品。】
小孩木楞楞的,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根据品级分类规定,特等品,需要流溢体能够自主进行高品质的思考行为,但是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你提供的脑力并没有达到目标纯度,需要进行降级。】这具女性老师的身体说道,
【你不用再来了。】
【不用再来了……】小孩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迟钝的大脑缓缓作出了反应,【老师,你是……让我退学吗?】
【是的,你不需要再回到学校了。】女老师平淡地说道,【不要再回来了。】
【不可以!】小孩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极大的恐惧,他猛的抱住了这具身体,仰起小脸恳求道,【不要赶我走!求求你,老师,是我没有考好吗?是我下课又跟嘉明说话了吗?对不起,我错了,我会好好学习的……对不起,我会更加努力的!】
他说着说着,话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爸爸妈妈交了很贵很贵借读费,我必须好好学习……我不可以退学,爸爸会打死我的,求求你,老师……求求你……】
【……分析失败,提问:为什么?】女老师的语气中似乎带了一丝疑惑,【你没有特等品的天赋,在初次判定中的思考力度比一般优等品更强,但那是,假的,不可持续的,规定漏洞,需要优化。继续思考,你会死的。】
【我必须出人头地。】那小孩无法理解她这么长串的意思,只是抱着她,不断地发重复着,【我必须出人头地……必须出人头地。】
【……无法理解。】女老师沉默许久,最后这么说道。
【但是死亡,并不是这里的期望。】
而后眼前画面似乎开始了加快,小孩如愿回到了座位上,继续日复一日地在不属于他的位置上颤抖着,垂头“背诵”着。而在加快的画面下,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逐渐消瘦的身躯,和日渐浓重的黑眼圈。
女老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某一天,广播中响起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通讯:
【工作了这么久,各位员工辛苦了~怪诞屋将暂时停靠于韦伯海岸沿线,各部门将暂时关闭,后勤部将对各部门进行检修,在此期间,员工可自由行动。】
随后教室中所有的白色石桌开始了长久的静默。
孩子们放假了,在教室走廊间愉快地玩耍了起来,而教室外开始不断传来剧烈的震动,怪物的嘶吼,以及广播中不断更新的集合通知。女老师也跟随通知不断离开教室,在各个楼层进行搜寻。
这不是什么学校。
这是一个怪物的世界。
沈明璋跟随这这个女老师的视角,看着怪物们一波波围猎着某个人类,他从一开始的惊异,恶心,到最后已经看到麻木。而这具身体,在某天围猎的高潮,却默默绕开了大部队,踩着平稳的步伐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瘦小的孩子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
仿佛感受到老师的注视,他抬起头问道:
【老师,今天不上课吗?】
【该离开了。】好听的女声平静地回复道。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小聪的手,将他带下了座位。然后带着他穿过走廊外面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径直向走廊尽头走去。然后登上了台阶,一级一级,慢慢向上走去,直至一扇纯白的门。
【老师……我不想走。】那孩子在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抓着老师的手,小声地哀求道,【我不想回家。】
人类小孩的力道对于怪物来说不值一提,女老师近乎冷酷地拖着小孩继续向前走去,将头贴到了那扇门上。
随着“滴”的一声,那扇门便竖直地在眼前升起,一片青葱的绿意涌入视野。
然后眼前骤然亮起满屏的红色警告:
【警告:非法闯入!】
【警告:非法闯入!】
【警告:请立即离开!】
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色,但这具身体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拉着小孩向前走去,小孩仍在她手里挣扎着,已然哭的不成声了:
【老师……我不走!我不走!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都要欺负我……】
在密集的警告中,这具身体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松开了小孩的手。
【在这里等我。】
随后,这具身体开始了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从高处重重的落下,将一个物体放到了小孩的手里,而后她说道:
【同学,你可以回答这道题吗?】
【我……答出来了就可以留下吗?】小孩抽泣着问道。
【警告:机体开始异常破损。】
【警告:下肢破损率15%】
【警告:下肢破损率达20%】
【警告:……】
这具身体的内部突然开始响起了连串的警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迅速地从这具身体的下方开始破坏。这具身体似乎想要躲开,但刚站起,便重心不稳地栽了下去。
警报中破损的区域仍在飞速扩大,似乎已经避无可避。但所幸这具身体似乎并没有痛觉,再次开口时,说出的话语依然平静又动人:
【是的,答出来了,你就可以留下。】
当她说完这句话后,更加密集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穿了耳膜。
身体的自主权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自己手里。沈明璋猛的回神,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滚烫的异常。他伸出手,却发现一条凝胶似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从尸体的腹腔延展而来,粘到了他的太阳穴上。
刚刚这是这个尸体的记忆。
乱糟糟的记忆填充着大脑,属于怪物的,属于自己的……他捂住胀痛的头,不禁苦笑了起来。
“真是……渎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