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语低着头,关掉水之后将菜放进盘子里,走到一边拿出切菜板。
“没有,忙着呢。”
“真的吗?”宋斐低下头,眼神扫视着她的侧脸。
林向语低着头没动,嘴唇咧喏着,发不出声。
宋斐制止她的动作,眼看林向语还没有反应,于是双手捧住她的头,将林向语的脸往上抬:“看看我……”
好吗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林向语的脸苍白而混沌。
宋斐原本轻松的神情一下绷紧,他低着嗓音,眸光变得关心:“林向语,你怎么了?”
林向语看着那双极尽关心的脸,勉强地笑着:“我没事。”
宋斐扫视着整张脸,质问道:“怎么可能没事,你说实话。”
林向语强忍着眼泪,疲惫涌上她的心头,她用几近恳求的气声回答:“宋斐,餐桌上的东西,你去看看好吗?”
宋斐像是感受到什么,放下手和她对视,一个眼里全是绝望,另一个眼里全是不安。
林向语感受到那一丝不安,突然笑起来:“我求你去看看。”
宋斐走出去,背影没有平时的挺立,像是泄了气。
林向语呆在厨房,将凉水铺在脸上,静静等待接下来的对峙。
良久,久到林向语都以为时间停止流动的时候,宋斐终于走过来。
两个人明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中间却横杠着巨大的误解,心里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远。
林向语看着她专门打印的宋斐参与的教训总结,那张纸就捏在宋斐的手中,她的眼角唇角无不透漏着讽刺和绝望。
“你总结了你手上的这个,那你替我总结一下,我到底遭遇了什么?”林向语抱着手臂,语气讽刺。
宋斐走上前,将那张纸撕碎,碎片纷纷扬扬,然后落到地上:“你需要休息,休息好了我讲给你听。”
林向语往后退,退到橱柜边再也无路可退,她嘶吼着:“宋斐,你停下!”
宋斐停住脚步。
林向语将全身的力量靠在支点,以图不昏倒,她声音慢下来:
“那我替自己总结一下吧,四个月前,你第一次来我们店吃饭,第二天我们再次相遇在宋芙的墓地上,你替我挡了那一巴掌,然后我们越来越熟悉,我们见了很多次面,我向你吐露我的自责后悔,你知道我恐飞特意播机长广播安慰我,可我似乎从来就没和你说过我恐飞,对吗?”
林向语昨晚将一切她忽略的不合理都串联起来。
“你第二次在宋芙的墓地前见到我总能猜到我是谁吧,好,我算它偶然。”
“那后来我跟你讲起宋芙你总该知道了吧,还是说,你的情商低到你根本联想不到那个在你航班上突发心脏病的人是我朋友?”
林向语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讲出她琢磨了一晚上的话,她的眼里充满着嘲弄和不信任。
她挥着手,眼神变得狰狞。
“宋斐,你他妈的就是一个骗子一个混蛋,你明明知道我在意什么可你非要骗我,你看着我难受对你哭的时候心里在笑话我吧?嗯?把我当傻子吗?”
她哭着,吼着,宣泄她所在意的。
“宋斐,大家讲起当年的事,连全貌都不记得,但偏偏记得你有多厉害有多牛,连主人公的生死都不知道,你知道我听了多心痛吗!”
“哦,我差点忘了,除了夸赞你,还顺便强调宋芙是在去朋友毕业典礼的途中出事的,毕业典礼的途中!骂的又是谁?大家不知道把它当噱头,可我知道!我就是那个害死宋芙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情绪宣泄而出,站着已经不能支撑林向语的身体,她一边呜咽着一边弯下腰,心口最后一口气散发,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瘫坐下来。
“你不是!”宋斐一步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林向语将头埋在膝盖中间,脑袋因为情绪激动有些发晕,她摇头反驳,声音失了最初的力气:“我就是!我该死!我卑鄙!我恶劣!我不值得活在这世上!”
宋斐攥住她的手,跪着抱住她的身体。
林向语反抗着,可力气很小,宋斐始终紧紧地包裹着她。
安静的厨房只剩林向语的呜咽声。
宋斐抱着她,感受着怀抱里瘦弱的身体以及倾泻而出的绝望,那种绝望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一时被同化。
然后,他幡然醒悟。
绝望,希望。
“林向语,我爱你,所以总在纠结怎么告诉你,所以发现你恨你自己。你总是这样,明明不开心也不说,被人打也不还手,你应该说出来恨我讨厌我甚至拿刀砍我,我都接受,但你不能讨厌自己。
宋芙的离世,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一场我们所有人,机组医院包括她都拼尽全力但无力回天的命运的安排。
因为你和她情感最深,所以你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可你最不该恨的就是自己,因为你念她最深,她在你心里得到了永恒。”
宋斐沉默两瞬,再度开口。
“她抱着让你开心的心情进入飞机,可你因此不开心四年,她会多难过。她连在生命的最后都想着你,觉得对不起你,如此为你考虑,你怎么能怨恨自己。”
“你怎么知道?”林向语抬起头,眼里带着迷茫?
宋斐看着林向语的眼睛,仿佛感同身受,他将在心口重复千百次的话念出来,那是骆昶和他描述的。
“我的朋友叫林向语,明天是她的毕业典礼,请你帮我代转祝她毕业快乐,我爱她,还有对不起。”
林向语听到这,毫不犹豫地笑了出来,眼神含着泪和痛楚。
“对不起,你在对不起谁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林向语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心里的某个地方空了一块,脑子一下陷入混沌,身体失去力量。
宋斐撑住她的身体,意识到面前的人昏过去之后,他抱起她一步步走到卧室。
林向语鲜活的脸失去了生气,像一具尸体般没有活力,眼眶的黑眼圈明显,昏迷时眉头都是皱着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处于极大的不安。
宋斐拿来热帕子,擦着林向语被泪模糊的脸。
他将她整个人都围在被子里,躺在她的旁边拍着她的背。
时间慢慢走过,林向语却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宋斐拿起手机,给白妠打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接通,是白妠冷淡的声音。
“林向语受了很大的刺激,昏倒了,今晚可能来不了店里。”宋斐走到门边上看着熟眠的人,小声地告知对方。
“怎么了?”白妠的语气透露着关心。
“没事,我会安慰她,店里就交给你了。”宋斐在仅有的两次帮忙里,大概弄清楚一间食堂的营业轨迹,也从和白妠的相处中知道她是很冷静优秀的人。
“好。”没有多余的废话,白妠挂断电话。
宋斐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他点的外卖到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吃饭,胃感到隐隐作痛。
手机传来消息,是后天的工作安排。
蓝天航空派了几名飞行员同各个航司的飞行员比赛交流学习,宋斐就在此次活动的名单里。
他看着群里艾特的消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卧室门口,半个多月的时间,是否对于林向语和他都是一个想清的时间呢?
吃完饭,宋斐到卫生间收拾自己,又走到卧室探了探林向语的体温,没有发烧,呼吸均匀。
宋斐坐在沙发上,眼睛慢慢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