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刀霜剑严相逼。】
——
霍雨浩被冰蓝色眸光锁定的瞬间,他的神色是迷茫的。
“……你?”
“落白”对他迟疑的呼唤置若罔闻,垂下眼帘,抬手,古服衣袖滑落,露出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手掌,缓缓接住一片飘然落下的雪花。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勾了勾弧度软和的指尖,似乎是不适应这只过分小巧的手,便将五指收拢,微一用力,掌中雪花在转瞬间化作齑粉,消散空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面上浮起一丝怪诞的笑意,分不清是不满还是感慨,只见眉眼与唇角弯弯,有种说不出的姝异。
这个笑容,令霍雨浩背脊僵凉、头皮发麻,脱口道:“你不是他。”
“他”最初扫来的那一眼,眉眼间的神韵与落白一般无二,但也只有这短暂的一眼而已。接下来“落白”的微表情与动作都隐约透出一股违和感,他与落白像又不像,最后这怪诞的笑让霍雨浩彻底清醒。
落白从不会这样微笑!
悚然、惊惧与慌乱冲涌上霍雨浩心头。此人是谁?他为什么会侵入落白的灵魂内景?
不待霍雨浩乱想太多,“落白”瞥了他一眼,道:“我既是他,也不是他。这里的确是灵魂内景,但不是他的,而是我的。”
这声音也与落白不大相同,一样的声色,却少了些冷感,多了些平和,甚至有几分……几分尾音上扬的戏谑挑弄之意。
落白用从不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违背常理认知的强烈异样感如当头喝棒,打得霍雨浩脑中空白,更遑论这个“落白”所说的话,让霍雨浩完全无法理解。
“落白”倒也没让霍雨浩一个人沉默太久,遥遥指了指前方,轻描淡写道:“看。”
本是模拟出极北之态的灵魂内景,不知何时悄然“融化”,露出此方天地的真实模样。
时空化作虚无,无论身侧抑或脚下,四面八方皆是一片深沉夜色。星云瑰丽,蓝紫色的流沙银河悬挂在离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可在那光怪陆离中的每一颗星子都清晰可见,似乎触手可及。辰星循着星轨的轨迹盘旋、坠落,在夜幕的画布上划出粼粼如泪的光痕。此方世界庞大恢弘,向着一望无际的远处无限延伸,是没有尽头的宇宙洪荒。
身处这浩渺天地中的霍雨浩清清楚楚地感知到——维持着这灵魂内景显形的,是一股无声却浩瀚的强大精神力。
霍雨浩见过落白的精神力,尤其是落白虐.杀邪帝的一战,落白的精神力已经超脱了大陆法则的限制,迈进更高的境界,那种力量被称之为神祇之力。当日的落白是多么威不可敌,可霍雨浩眼前这个“落白”,他的精神力竟然远在其之上。
但这还不是最令霍雨浩惊愕的。真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人精神力中蕴藏的气息与落白的精神力气息完全一致!二者精神力的境界有所不同,可那熟悉的气息却是如出一辙的寒冷,隐有冰雪气。
霍雨浩的精神力触手将这些信息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他,饶是眼下情景诡异又令人不安,霍雨浩仍是眉心一跳,心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掠过:灵魂内景也会闹鬼?
“鬼”踏出一步,落脚处泛起一圈星轮般的光圈,惊起涟漪,复而隐没,一步又一步。
在短暂又漫长的几息犹豫后,霍雨浩稍微按捺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跟了过去。他与这个堪堪到他胸膛高的“落白”保持着数米远的距离,走向虚无黑暗的前方。
光晕逸散,为他们开辟出道路,“路”的两侧浮起一块又一块的虚悬之镜,大大小小,高低错落,不计其数。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些模糊的画面,霍雨浩看不真切,却有个愈发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镜子里盛着的是落白过往的记忆。
忽的,走在他前面“落白”探出碧绿蝎尾,勾过一块虚悬之镜。随着蝎尾拂过,镜中画面骤然清晰,镜中的声音也流转出来。
“母亲下落不明,您的四十万年天劫又迫在眉睫。我必须去。”
“我知道。我很清楚我将要面对什么。”
“妈妈,这是唯一的方法。”
“妈妈,让我去。”
“妈妈……”
镜中,是落白冷静的面容。他向冰帝俯首,以最平淡的姿态与妈妈告别,随后走向雪原之外那个从不属于他的世界。
霍雨浩看着他的身体一寸寸缩水、变小,直至变得与十一岁稚童无差。看他在一个漫天大雪静谧落下的深夜,潜进天魂北疆的人类村落。看他在黎明曦光越过地平线之前,凝视着这个世界里对他而言万分陌生的一切。
天光大亮之时,村里起得最早的村民揉着惺忪睡眼,随意地向屋外看了一眼。借着天际尚未消散的紫气,他瞧见——
当啷。
重物落地一声响,打破了这个平常村落的平常一天。喧嚣裹挟了村中每个角落,也裹挟了落白从此走向歧点的命运。
有人惊叫:“雪童子显灵了!”
有人讷讷道:“这,这绝不是人类!”
有人仅匆匆一眼便高呼:“取贡物来!要那支雪山水制成的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