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婵眼睁睁看着王蔺石又卖了一间商铺却没有找自己来诉苦,直觉感到事态正在朝一个怪异的方向发展,近几天还听说他正在准备去汴京的行李。
她叫来王蔺辰,忧心忡忡地问:“辰哥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爹他在汴京,到底在做什么?”
王蔺辰斜靠在躺椅上,往嘴里扔了个蜜枣,随口答道:“娘,咱不用管他,又不靠他吃饭,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可……他要是找你要钱怎么办?”
“我没钱啊,他上哪儿要去?”
李婵道:“你置办的宅子,还有那些隔三岔五买回来的首饰,不都是你的钱?”
“不是,”王蔺辰笑了笑,“那都是你未来儿媳妇孝敬你的,我可没钱买,我就是个伙计,这么几年,最多存了……一两百贯钱吧。”
李婵无语了片刻,“你真不打算管你爹了?他毕竟是你爹……”
王蔺辰冷笑一声,“娘,哪个正经生意人会把自己家乡的基业掏成个空壳子?出门好几年,没完没了要钱,过年都不回家,娘认为,爹在汴京做什么?”
两三年没看到王敬之在眼跟前,李婵心里那股子希冀家和万事兴的憋屈劲儿已经散了一多半,如今儿子又争气,不必仰赖王家这点钱过日子,她对王敬之残留的最后那点情意也正在逐渐化为泡影。
“罢了,我也管不了他。”李婵叹了口气,又横了王蔺辰一眼,“你和谢家那小娘子如何了?”
“她在汝州做瓷呢,”说到这个话题,王蔺辰的眼睛立马亮堂起来,“这么久没见她,我感觉我都得了心痛病,赶明儿找梅神医给我调调。”
李婵默然看了他一会。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那个眉宇间尽是郁色的孩子已经长成这么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他丝毫不在意子嗣问题,热烈地向着喜爱的小娘子,甚至不害怕受伤,把爱意宣扬得满城皆知。
“谢家的长辈……知道你的事么?他们同意你和谢小娘子结亲?”
“同意,可太同意了。”王蔺辰把装着蜜枣的瓷碟往李婵面前移了移,“娘,你也知道,生孩子是很凶险的事,万一运气不好就是一尸两命,谢老爹和三叔,还有她那几个哥哥,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哪舍得她受这份苦?孩子么,到时过继一个就是了,不过继也行,她前头三个哥哥,都得娶媳妇生孩子,还怕谢家没子孙么?”
他拒绝相看,又摆着一副非谢织星不可的架势,李婵也不愿意因婚事同他起龃龉,儿郎大了,也有出息,她不必再事事为他谋划,他自个儿有主意就行。
“谢家娘子何时回来?”
“没个准,上次写信回来,说烧出来的青瓷不错,我估摸着她还得待一阵子,要是过年回不来,我去汝州陪她。”
“她为何要去做青瓷,要在汝州卖瓷么?”
“不卖,”王蔺辰道,“她就是……就当出去玩一趟,反正,我有钱,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给她兜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谢烈雨的神经像琴弦般绷了一个多月后,他和谢织星终于摸索出那适当的减火所带来的变化——釉面的玉质感变强了,釉水的流动性也降低许多,粘底以及釉层厚薄不均的问题得到巨大改善。
新出窑的瓷器有了更强烈的脂光,光泽柔和不刺眼,似玉非玉,摸起来的触感像顺滑的油膏,对着光,能看到一种波光粼粼的细碎亮闪,那是微量玛瑙的贡献。
谢织星一看到那釉面,就知道,这次对了!
她难掩激动,“就是这种火候,记住它,谢烈雨,我们成功了!”
谢烈雨比她更激动,一蹦三尺高,对空气凶猛出拳,大声叫道:“成了成了!终于成了!”
他转头看到沈如琅笑得明艳动人,想也没想就一把抱住她,嘴里犹在重复:“我们成了,小四说成了,如琅!我们烧成了!太好了!”
谢织星看到沈如琅的脸骤然红了个通透,非常善良地没有打趣两张薄面皮,独自走开,来到辘轳旁边,长木桌上还放着练好的泥,她随手抓起一块砖泥,开始做支钉。
先前因为釉水流动性过强,粘底的问题一直存在,满釉烧制时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缺陷,她便没有再打支钉的主意,如今火候调整得宜,满釉烧制就再度提上日程。
支钉烧在宋代各大名窑都有出现,并不算得汝窑的‘专利’,只是汝窑的芝麻钉最为出彩,支钉痕极小,最大程度上做到了“满釉”两个字。
寻常烧制器物,底部都得露胎,至少圈足处不能上釉,否则就很容易形成釉水粘连,器物粘在匣钵里,就烧废了。
支钉可以理解为一个小圆锥,一般用三到六个,把器物底部支起来悬空,如此便能做到器身几乎完全满釉,烧制完成后把小圆锥敲掉,器底就会留下芝麻大小的支撑点,被称为“芝麻钉”。
实际烧制时,支钉形状多种多样,但万变不离其宗,它的核心功能就是把器物支起来,并且以最小接触面为基本原则。
这种烧制方式比较‘奢侈’,占地又费工,通常在烧制高端瓷器时才会使用,比如,宫廷用瓷。
烧制时对瓷器也有要求,太大太重的瓷器无法用支钉支撑起来,烧不动,大约这也是传世汝窑器型大多娟秀小巧的主要原因,汝窑无大件,传世汝窑器基本没有高度超过三十公分的,盘碗这些器皿,直径也很少超过二十公分,大抵在十几公分,形制都不大。
谢织星很快进入精益求精的研发模式:把胎体做得再轻薄些,采用满釉支钉烧。
而不远处已经从激动里回过神的两张薄面皮则进入了小鹿乱撞的情动模式,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织星并没在旁边,谢烈雨差点生出一个“再抱一下”的狗胆,到底忍住了,拿手指去勾沈如琅的手指。
沈如琅颤了颤,做贼心虚地偷瞄了眼谢织星,见小姐妹根本没空搭理这边,她抿着唇,弯了下手指。
终于勾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