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唐河的水开始结起稀薄的冰面,定州的家家户户便要逐渐进入置备年货的大采购环节,每日寅时就有不少人等在城门外,待到卯时城门一开,大伙儿立刻蜂拥入城,争抢着去买头茬好货。
许多游商小贩每天就担那么点货来卖,去晚了,就只剩别人挑拣过的‘尾巴’,放在平日也算了,吃穿能凑合过日子就行,可这一年一会的春节,怎么着也得买点好的,犒劳忙碌了一年的自己与家人。
更何况,今年大家伙儿都很有挣头。
各家瓷坊都在招揽力工,城里的瓷铺也是一家跟着一家连续不断地开,管账的、打扫的、看店的、待客的、烧火做饭的……到处都在招人干活,家家户户,男女老少,但凡手脚勤快些,一年到头都能挣上比往年更多的钱。
外来的浮客户也有不少在定州安家下来,人口肉眼可见地变得稠密,城内的民房与商铺也顺应着大好局势开始涨价,比如文定街的铺面,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定州城的百姓,各个喜气洋洋,哪怕天还没亮,等在城门外的他们已经用容光焕发的脸照亮了这座边陲小城。
从汝州远道而来的姜家父子也充分感受到了定州百姓们的热情与活力,寅时三刻,父子俩站在人群中等开城门,周围一圈人正在热切讨论城中新开不久的一家交兑铺。
“钱放在他们那铺子里就换回来几张纸?哪天要是钱被吞了,上哪儿说理去?哭都没地方找!”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钱可是让府衙的人看管着,要给看没了,府衙他得负责呀,大不了咱告御状去,那知州和通判都得掉脑袋,史官还得记一笔呢,死了都得听骂声,他们犯得着么?”
“我也听说这事儿了,我那侄女就在司户府上做厨娘,说好多贵人都在交兑铺存钱,存不少,几百贯!现今他们都用那交子采买,好多铺子也收交子,跟钱一样,还方便,更不怕被偷抢嘞。”
“怎个不怕?”
“那交兑铺里头都记得清楚呢,哪家哪户谁来存了钱谁又去取了钱,他们给的那交子上也写得清楚明白,是谁家的钱,偷那玩意儿没用,兑钱也兑不了啊,就算拿去铺子里用了,顺藤摸瓜一查就摸到了,跑不掉。”
“这听起来咱也能去存上几贯钱了?”
“存去吧,我也存了,两贯钱,存钱取钱另外收几文钱的保管费与劳务费,那都是小钱,总比被人偷了好。”
姜父听得啧啧称奇,转头撞上儿子姜永叔寡淡冷漠的神色,咧开的嘴角便又收了回去,“这定州跟咱们汝州确实大不一样,瞧着好多家都做瓷,一路过来,见着许多卖瓷的商人,真个热闹。”
姜永叔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抬头看了眼城门,“甚个时候开门?那谢家窑在城里?”
方才闲话交兑铺的路人立刻热心道:“谢家窑?好几座坊子呢,老坊子在涧西村,还有离这不远的十里庄附近也有俩,他们铺子在城里头,文定街上,好大一个,叫天枢斋,匾子上闪金光那个就是,好找,随便寻个人问都能给你指路。”
姜父喃喃道:“这么有名?真不赖……”他凑近姜永叔,“咱们这趟来对了,在这好好跟人家学学,等回去了,咱们的汝瓷烧成有望。”
姜永叔睁着两只灰蒙蒙的眸子,“他们做定瓷,我们做汝瓷,有甚个学法?烧两年了都没成,没个奔头,就多余来这一趟,费劲。”
姜父道:“也不是这么个说法,不能说‘没成’,咱们烧的青瓷还是比以前好一些的,寻常卖得也不错,就是没入窑务官的眼。”
“那还不是白做。”
姜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钻牛角尖的儿子无可奈何。
他一直是这么一副高兴不起来的性子,总说丧气话,最近半年家里三次烧窑,结果都不如人意,这小子一会儿暴怒地乱砸瓷器,一会儿又在房里躺着不吃不喝,姜父是给逼得没办法了,这才想着把儿子带出来转转。
哪怕什么都没学到,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开城门后,姜家父子跟随人群进入定州城。
姜父原本打算先找间食肆填饱肚子,而后再去找牌匾发光的天枢斋,但显然有人没给他这机会——
父子俩一过城门,便见到道旁站了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人手执一张横幅,正探头踮脚地张望,立在他身侧那个年轻人身量更高一些,两只黑亮的眸子在人群中来回逡巡,当那打量的视线投过来时,姜父看到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举横幅的那位。
紧跟着,举横幅的年轻人忽然扯开嗓子就喊起来:“汝州姜师傅在——哪——里?欢迎姜师傅来到定州,汝州做瓷的姜师傅,我们是专程来接——您——的!”
汝州的姜师傅:“……”
两条腿忽然有点迈不动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永叔的脸涨得通红,习惯性冲口而出的丧气话一下子都找不到北,在肚子里乱窜了半晌,嗫嚅道:“他们……是在找我们?”
被粗暴的‘接机方式’吓到的父子俩谁都没挪步,耳朵边是看好戏的陌生人笑声,“哟,这是等人还是逮人呢?”
不管是哪种,王蔺辰都已经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他迎上前来,“是汝州来的姜师傅吧?我是天枢斋的伙计,听说您这几日到定州,我和小山在这里候了三四天,总算等到了。”
三、三四天?
果然,一个挑担卖货的老翁路过他们时,笑呵呵问了一句:“是汝州来的姜师傅么?小郎君总算等到你的姜师傅啦?”
姜氏父子俩顿时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