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来覆去又熬了一阵子,想出最后一个主意:找谢家老爹说说情,他那四女儿与小沈师傅交好,做长辈的若是开了口,小娘子家家的总归不好拂了长辈的脸面。
哪想到谢老爹一竹竿把他支到了谢织星面前,“我啊都是个糟老头子了,哪管得上这么多事,如今也就是在自家坊子里随便打打下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找事,打发时间而已。吴老弟有什么事就同我家闺女说吧,我们谢家,她做主。”
吴渭心里憋着一股窝囊劲,又对谢老爹自愿‘退位让贤’的离谱举动无可奈何,硬着头皮把半箩筐好话说给谢织星听,希望她帮忙周旋一番,好叫他的瓷坊插队挛窑。
谢织星瞥了眼他带来的礼物,淡淡道:“吴坊主,我不会帮你。”
她眸光澄澈却辨不出其中喜怒,甚至捉不见丝缕情绪的痕迹,两只眸子像是两面圆镜,吴渭从她眼里看到的竟是狼狈钻营的自己,“当初你那个阴阴阳阳的说法就让我非常不喜,后来你又数次针对,哪怕坏心办了好事,也算不到‘情分’两字上头。我若帮你,无非图钱财或图人情,这两样,我对你都无所求,实在没有帮你的必要。”
吴渭没想到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脸色发窘,“谢、谢家侄女,咱这话不是这么说,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行当的,买卖不成仁义在……”
“是还有些仁义,”谢织星点了点头,“所以吴坊主如果还不打算卖了瓷坊,我最多只能再加十贯钱了,超出这个价码,我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陡转的话锋如同一支回旋镖扎进了吴渭的咽喉,他几次张嘴,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半晌,泄了气似的瘪了。
“竟没想到……最后输在你一个小娘子手里。”
谢织星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不亏,也不冤。”
最后的主意,馊了。
这一年,当长星川岸边的柳树如期发出新芽,吴渭终于决定把空荡荡的瓷坊卖给谢家。
合同落定的第二天,欧阳瑾带着三千例供御瓷器的需求出现在了天枢斋。
王蔺辰和他打商量,把这批供御瓷器放到大定坊去做,再将一部分份额分出去,给到那些初露头角的瓷坊,反正供御瓷器只要交付质量到位就行,无所谓从哪家瓷坊出货,不如就让大伙一块沾沾天家的福泽。
欧阳瑾十分欣赏他这协作共赢的思路,一口答应。
消息散出去后,闻声而动的孙泽义马上约王蔺辰一起吃酒,王蔺辰到欢宴楼赴约,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孙泽义便推过来一个楠木盒子,“听说你爱喝散茶,这是今年庄子上新采炒的春芽,你喝喝看,香头不错,微苦后甘。”
为这一盒子春芽,孙泽义可谓做足了功课。
王蔺辰这个人,看似和气,实际上并不容易交心,眼皮子也不浅,重金购买的贵礼未必能入他眼,要想把礼物送到他心尖上,捷径就是谢家那位小娘子。
爱喝散茶的人其实是她。
果然,王蔺辰一点没推拒,笑眯眯收下了,“孙兄有心了,多谢。”
“哪里的客气话,去岁你说的那个提梁壶,我让坊子依样做了些,竟是一气儿给卖空了,如今瓷坊光就这一项便有不少得利,略微薄礼以谢王贤弟为我指路,还请你不要嫌弃才好。”
“孙兄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一个行当的,互帮互助也是应该。”
孙泽义端起酒碗与王蔺辰碰了一杯,“哎,说起来这一个行当里的人也是各有各的福气与缘分,”他打量了会眼前这位妻弟的神色,“近来……贤弟可曾回家?”
王蔺辰掀起眼皮,“怎的,王家宅院进贼了?”
他竟不知道?
孙泽义不免惊讶,‘王贤弟’是真没把王家当作自己家。
在孙泽义竹筒倒豆子般的倾诉里,王蔺辰大致理清了百瓶斋如今的困境。
百瓶斋起家时定州花瓷还没有像眼下这般声名远扬,当时的王敬之的确有些眼光与魄力,一门心思瞄准瓷瓶这一品类,坚定不移地走高端市场,直接打入定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宦与富户之家,几乎垄断瓷瓶市场,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小小的定州城内开上三家店。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谢织星用“覆烧”两个字直接把定州白瓷的生产力翻了一番,再加上全倒焰窑的更小温差提升了成瓷率,定州城内外的瓷坊几乎都有余裕去烧制更多且更好的瓷器,百瓶斋原先那点品控水平便与“稀缺”俩字不沾边了。
单一的品类,如狼似虎的竞争对手,若是百瓶斋以守势继续在瓷瓶这一类目上细细钻研,或许还能有一搏之力,偏偏王敬之一个大跨步迈到了汴京,把百瓶斋所有的流动资金都鲸吞了,还嫌不够,张着血盆大口嗷嗷叫唤。
王蔺石无奈之下已经卖掉一间铺面来补缺口,照这情势发展下去,恐怕不容乐观。
听完这些,王蔺辰终于露出一点惊讶模样,却不是为百瓶斋的现状,而是——
每次回家,李婵竟对这些事只字不提。
回想起李婵近半年来的态度与作为,王蔺辰基本确认,自己这位娘亲应当已经放弃幻想了,不论她准没准备斗争,能够放弃幻想总是好事。
于是,在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后,孙泽义离谱地看到了王蔺辰宽慰的笑容,他似乎乐见王家的衰败,并兴致勃勃道:“孙兄,我近来打算开一间钱铺,用以交兑铜钱,方便来往的商贾与百姓,到时开业,孙兄可要记得来捧场。”
孙泽义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
这家伙真是岳父的亲生儿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