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翰一怔,他正琢磨该如何开口说这件事,却没想到沈如琅竟不计前嫌地先退了一步,顿感羞愧之至,他苦笑一声,叹道:“我本想改进沈氏原来的挛窑图纸,可这么多天以来,一无所获,是大哥技不如人,让妹妹见笑了。”
沈如琅却笑道:“琅窑的图纸也不是我做的改进,是谢家窑的谢四娘子想出来的,若非她坚持请我挛窑,也不会有如今的我。”
沈如翰吃了一惊,在脑海里努力搜索了一番,对那谢四娘子的印象却依旧十分浅淡,隐约记得是个容貌秀丽的小娘子,跟着她父叔来过沈家,也曾在大街上与乞丐争抢一个破碗——那时他还觉得她太不上台面了。
这可真是门缝里看人,自个儿把自个儿的路给走窄了。
“竟是她……”
想起天枢斋这一年来的风光,沈如翰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浅薄。
沈如琅继续道:“我无意再造一座‘沈府’,大哥今日来既已把话挑明,我便也不同大哥说虚的,琅窑图纸愿与大哥同享,得利四六分,大哥意下如何?”
“三七分,现成的图纸,我不过做些粗浅的体力活,不应得四。”
“就按四六吧,大哥若是嫌多,不妨给手底下的学徒帮工多发些工钱。有朝一日,咱们沈氏挛窑未必就只做定州城的生意,说不定能走遍天下呢。”
沈如翰看向妹妹的眼神忽然有些深邃,“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野心。”
沈如琅淡淡一笑,“也谈不上多大的野心,大哥,我与你不同,是生下来就不同。你可以自然而然地挛窑,继承家业,即便不能也可以被安排读书考科举,娶妻生子不过是你人生的其中一件事,可我不一样,我好像从生下来就只有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纹密布的双手,口吻落寞,“长到嫁人的年岁后去嫁人,就是我唯一的人生大事,读书也好女红也好,好像都是为嫁人这件事铺的台阶。”
院门处忽然传来声响,是谢老爹带着谢大哥与谢织星来拜年,沈如琅听着院子里说话的声音,艰涩的嗓音忽然多了几分释然,她朝沈如翰笑了笑:“其实说穿了,我只不过是想靠自己安身立命。”
沈如翰想起她从前处心积虑推拒婚事,“你不想嫁人?”
“想啊,我不是不想嫁人。”沈如琅坦然道,“我只是不希望嫁人这件事成为我人生的唯一目的或者说头等大事,也不愿被摆布被安排婚事,我还希望……哪怕我将来嫁错了人,也能始终拥有换条路走的底气。”
她想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挣下一个有更多选择也有更多退路的人生。
沈如翰默然良久不得言。
他从未想过,只是为人生争取一个额外的选项,她竟要走如此远的路。
离开前,沈如琅把一个扁平的木盒子交给他,说里面是新式琅窑的图纸,叫他回家后再仔细查看。
沈如翰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依言到家后才打开木盒,果然见到一张与先前迥然相异的图纸,待仔细研读后,后背已冷汗涟涟——
他无从分辨是如意故意画了错误的图纸还是如琅给玉音瓷坊起的就是那错误样式,他只知道,那张错误的图纸实在错得太合理了,便是以他的眼力恐怕也难以纠出其中猫腻,若真的按照父亲的意愿去使用那张图样……沈家无异于自取灭亡。
沈如翰守着一张图纸闭门不出的状态到底还是惊动了沈闰与薛娘子。
硬翅膀的儿子不好沟通,薛娘子便找儿媳打探消息,儿媳柳娘抱着熟睡的婴孩轻声回道:“不知夫君有何打算,大约是想开了些,这几日天天都在看那窑炉图纸,也叫来过几个学徒说话,说的什么我倒是也不知。娘且宽心,夫君他不是闹脾气的孩童,总会想明白的。”
薛娘子深深叹气。
知子莫若母,她这个儿子的脾气比其他几个孩子都拧,却正是这份认真的轴劲儿才叫他得了沈氏嫡传手艺的继承资格。
过年前还闹得那般水火不容,过个年就想通了?哪那么容易。
只是其中有何猫腻,薛娘子确实没办法再打听出来。
儿媳柳娘是个温吞性子,说话永远轻声慢语,做起事来好似也总慢半拍。薛娘子原先很喜欢她这副没有挂心事,只知服侍丈夫并生儿育女的绵软性子,如今却觉得她不够精明,有点不堪大用。
不够精明的柳娘夜里坐在婴孩的摇篮前就着烛光缝制虎头鞋,沈如翰端详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你怎么没告诉娘我去了明月巷的事?”
柳娘没有抬头,神色认真地穿针引线,慢了半拍才缓缓道:“我说了呀,我同娘讲了,你不是闹脾气的孩童,就是那个意思了。”
成年人自然有他做事的逻辑与能力,何必事无巨细同娘亲细细叙说。
沈如翰默默地看了会妻子,想起沈如琅说的那番话,莫名从眼前这个眉目低垂的女子身上品味出一种更具韧性的生存之道。
她穿着一件对襟长褙子,专注于针线的眉眼柔和,弯垂的脖颈纤细得像不堪重负的嫩枝,为凛冬的每一场雪低头,被春夏时节的每一阵雨砸得颤抖,而后又忍气吞声地承受四季每一缕风的摆布。
他从前觉得妻子柔婉羸弱,如今却从那细韧的茎须里窥见别样生机。
人活着,便有他的应世之道,人们面对这世间种种际遇的周旋行止理应得享平等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