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牛犊么,总是不知敬畏。
红釉瓷瓶的阴影宛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大家心头,还是缺心眼的最先想通,谢烈雨率先搬走‘巨石’,道:“我觉得辰哥儿说得挺对,最近几个月四妹妹不是一直在试釉药么,赤红血釉说不定就是她试出来的,要万一她能烧出一窑来……那窑神得收多少人?少说得屠了咱这一整个村吧?这多缺德啊……”
谢三叔二话不说就照着他后脑勺给了一下,“把你破嘴闭上!”
片刻的沉默后,三叔闷声道:“那红釉瓷兴许真是小四琢磨出来的,这几个月里这么多次把桩,我感觉得出来,她好似在摸索很细微的变化,我还听她同辰哥儿闲唠,‘釉厚点往黑了去,薄点说不定能红’之类的话。”
谢烈雨立刻理直气壮,“听听!这说的不是跟我一个意思么,叔,你白白揍我!”
谢三叔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茬。
谢烈雨委屈得想跟窦娥姓,他瘪着嘴低下头,把桌子看了半晌,忽然瓮声瓮气道:“就算那什么血釉真的有问题,我也想跟小四站一块。那天吴渭把红瓶砸了的时候,只有辰哥儿看到小四有多难过,明明是我亲妹子,我是她哥……要是连血肉至亲都不跟她站一块儿,我们家小四就真的太可怜了。”
谢大哥猛地一怔,想起那天四妹妹把脸埋在辰哥儿胸口的样子,她抓着辰哥儿衣裳的手指骨节都泛出了青白色,她其实在很用力地克制着情绪,这三天来,又闭口不与人言……小四这做法,仿佛是把自己隔绝了出去。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织星的想法难以捉摸,但吴渭的意图却昭然若揭。
被王蔺辰猛揍了一顿后,他便举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四处展演,走到哪儿都得绘声绘色地说上一通谢家窑烧出个赤红血釉瓶的事儿。
“你们是没看到,那么大那么高一个血呼啦差的血釉瓶,通体血红,红得就跟在滴血一样,这瓶子出了窑,还能有好事?谢家窑啊,完咯,惹怒了窑神,就等着老天收人吧!”
唯恐众人不信,他便指着自己脸上的伤,“他们自个儿也知道这事儿大了,这不生怕我说出去坏了他们的名声,竟叫手底下伙计打我!窑神收人,那可是要命的大事,谁挨着他们谁倒霉,他们就是把我打残了,我也得跟大伙儿说出来这事,他们不要命,咱还能跟着不要自个儿的命么?”
“往后啊,可千万仔细点,别沾着谢家窑!”
窑神借助赤红血釉收人的事情,在定州的瓷器行当里流传已久,许多年前,做瓷的窑工们对此曾深信不疑,可时间久了,这种相信便开始打折扣,原因无他——瓷器行当传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谁家做出过赤红血釉。
眼不见则不实。
人们逐渐开始认为,那种赤红的釉色根本不可能出现,于是窑神收人的‘门槛’就变得‘高不可攀’了,死亡威胁一旦远去,有些敬畏与忌惮便也跟着殉葬,深埋进了漫长的时间坟墓中。
如今,吴渭却说,谢家窑烧出了赤红血釉。
他又带着一身非常扎实的新伤,佐证了谢家窑不欲将此事示人的意图,更有好事儿的还跑去谢家询问,却是各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掷地有声的明白话来。
吴渭还说,烧出来的那只血釉瓶就是谢家四娘的杰作,她收拢了瓷瓶碎片,还胆大包天地想着把瓷瓶拼回去呢!
简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递到此处,众人又想起来了,谢家窑在城里头开的那店,天枢斋,不就做过好几笔拼碎瓷瓶的生意?据说就是出自谢家四娘的手笔。
经过这么一番不明事态的东拼西凑,再添上吴渭那言辞凿凿的亲身见证,谢家窑烧出赤红血釉的事儿便逐渐定了基调——窑神要在谢家收人了!
在烧窑要看天意的时代,人们对神既敬且畏,神明两个字既拥有庇护的温情,也同时伴随惩戒的冷酷。
窑神要收谢家人,那指定是谢家窑多行不义触怒了神明呀!
在此种风声里,头一个受到冲击的是谢二哥的水碓棚。
前来购买白不的人锐减,谁不害怕沾染谢家的晦气?回头让窑神记恨上,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奇怪的是,谢二哥的水碓棚却没有停摆。
这天,谢烈雨奇怪地看着他二哥揉捏瓷泥,“还赶工呢?近来瓷坊做罐子尽够用了,你做这么许多,回头卖不掉啊。”
谢二哥抓起瓷泥往桌上又扔又捶,嘴里说道:“小四要用,我给她多做点,备着。”
“哦,小四要用啊,那是得多做……”谢烈雨忽然咬了舌头,猛地瞪住谢二哥,“等会!小四她跟你说话了?凭什么!这么些天,她半个字都没搭理我,怎么就跟你说话了?”
谢二哥不怕事儿大地淡定道:“她每天都同辰哥儿说话,你不知道么?”
比窑神收人更离谱的事就这么水灵灵地发生了。
谢烈雨顿感天塌,此刻他心里边下起了一场大雨,比他出生那日的雨还要烈得多,雨点之大,砸得他想嚎啕大哭。
不得了,他捧在手心的四妹妹竟给了他独一份的冷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