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隐约明白了。
“不是屈才,我喜欢瓷器,愿与它……终身作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很开心。”
谭文清被她兜头泼了一脸恬然自足的神色,瞬间就把他满身的尘俗气给洗刷了下来,他感到羞愧,拱手道:“对不住,谢娘子,是在下浅薄了,不该以己度人。”
谢织星连忙摆手,“不用道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就喜欢做瓷,也谈不上什么高才,要真的叫我去读书,我也读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不要这样夸我,名不副实的。”
见她脸色微红,似乎是真的不太适应被这般夸奖,谭文清也跟着笑了笑,“不论别的,谢娘子这间瓷铺打理得甚好,所造之物亦精工巧思,这八叉砚劳烦替我包起来,明年的礼部试我定要用它助我挣功名。”
“好。”谢织星让小山帮忙打包,转头看到柜台旁边立着的大木板,上头挂着形态各异的瓷佩,便顺手取下一个作为赠品,“这块瓷佩送给谭官人。”
说完,瞄见他腰间挂着一块显然价值不菲的玉佩,顿时就有点后悔,找补道:“这个不值钱的,你……随便戴着玩吧,也、也可以做个随手小礼物送人用。”
谭文清看了眼她说的瓷佩,“这是……藕片?”
“是。”面对着他豪横的美玉挂佩,谢织星莫名觉得自己将要说出口的产品介绍有些小儿科,“我给取了个名叫‘路路通’,它上头这洞眼两边对穿,是通的,而且不止一个,所以就……算是每条路都很通达的意思。”
“如此,那我定要日日佩挂。”说话间,谭文清把自己的玉佩解了下来,当即就换上了藕片瓷佩。
这扔西瓜捡芝麻的行为直接把他的教养从藕片那不规则的孔洞中漏了出来,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他可真善良,且捧场。
两人说话时,王蔺辰正好回来了,一进店就被一种让人感到幸福的笑容和另一种让人想翻白眼的笑容给夹击了,他眸光扫过谢织星与谭文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招呼道:“阿星,来客人了?”
“嗯,瓷作那边怎么样?”
“和秦行老说得差不多了,下一期课讲印模,等第一批瓷引都发放完就开始报名。”他边说边走到谢织星身侧,用一种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的熟稔握住她的手,放到掌心捂住,“手怎么这么凉?”
“天冷了就凉,你吃过饭没有?灶头还温着碗粥,我放了两块枣糕,你去吃点。”
谢织星并不习惯在旁人面前与他亲昵互动,但谭文清在这,她却没拒绝,反而很‘配合’,王蔺辰莫名有种被纵容了的受宠意味,顿时眉眼舒展,骄傲地瞥了谭文清一眼,迈着孔雀步就往后厨走去。
谭文清心里发酸,但还是很有风度地做了睁眼瞎,等八叉砚包好后,他礼貌告辞,顺便和谢织星约定若此次进京有人对这八叉砚感兴趣,他就写信到天枢斋来,请谢娘子备货,他到时来取。
送走了‘行走的种草机’,谢织星来到小厨房,靠在门边看王蔺辰吃饭,“他怎么惹到你了?就这么看他不顺眼?”
王蔺辰幼稚地哼了一声,“他给我家宝宝送小黄书,我能看他顺眼才怪了,这家伙中举了吧?还在定州瞎磨蹭呢,再不出发,到时赶不上会试,赶紧走吧他!”
“别说他不喜欢我,就算他喜欢我,你也不用跟他较劲吧?我要是打算移情别恋,一定提前通知你,不会叫你慢慢看着我是怎么变得不爱你的。”
他吃饭的动作忽然缓下来,头微低着,好似很认真在端详碗里的食物。
谢织星不免心中一紧,走到他面前,下意识又跟上一句:“你别难过,我的意思是……如果非要拿你跟别人比,我不舍得让你输的。”
闻言,他放下碗筷,仰头道:“你亲我一下,我就不难过了。”
谢织星二话不说就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刚直起身就被他两个长臂一卷抱坐到腿上,她象征性地挣脱了一把,“你好好吃饭,等会我们去泥头窑。”
“你少操点心,反正有大哥在那边看着,这么多天,你睡过个整觉么?好不容易给你养点肉出来就给我折腾没,你可怜可怜我。”
“等这窑出来看看情况,应该就能休息几天了,说不定……会有天外飞仙!”
她眼里亮着充满畅想的光,却转瞬间被刘阿牛一嗓子给嚎熄了——
“星姐姐,不好了,出窑的瓷器都毁了!”
这下,王蔺辰也没心思继续吃饭了,连忙和谢织星一起赶到泥头窑。
这一整窑瓷器烧的都是她近来调试的黑色窑变釉,拢共微调了八种釉水配方,却没想到竟全军覆没。
整窑黑釉瓷都已经从匣钵里取出,按匣钵编号依次摊放在地上。
有一半没烧出黑色,烧成了一种脏兮兮的红褐色,釉面失了光泽,看起来丑得像发烂的猪肝;一小半虽然烧出了黑色,却是哑光黑灰色,且伴随大面积的缩釉,算是废了;极少的一部分烧出了一点隐约的窑变,但毫无美感,有不如无。
谢织星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灰败地叹气,“人家写诗的叉手成韵,我这做瓷的四仰八叉,八个配方,全叉,也太狠了。”
王蔺辰也很心痛,忍不住提议:“要不……咱烧个文昌帝君出来,请他管管,这简直没有天理。”
谢织星:“那烧出来后得先送到开元寺去开个光。”
谢大哥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俩,整窑报废的惨烈便是从前的谢家老窑也没有过,小四和辰哥儿莫不是被挫败到失心疯了,怎么还有闲心调侃神明。
他不曾想到的是,人力常有穷尽时,追索神明的垂怜也不过是想给下一次开始增添几许聊以慰藉的信心罢了。
好比,摔倒的孩子想要吃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