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相当激动,除了谢织星。
作为现代人,至少有一点很难‘入乡随俗’——她没有办法丝滑地从内心深处说服自己跪拜皇权的荣光。
人站得久了,骨头就硬了,难免失却几分审时度势的柔软与灵活,她脸上露出和煦的笑意,诚挚明朗却不激烈,似那笃定的春风,在四季交转中翩翩而至——春天总会来的,也总是要有春天的。
而她的平淡,落到谢家其他人眼中,就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气魄,不愧是屡出奇招的小四,这精神状态怕是比官家的皇位都要稳。
精神状态同样超前的王蔺辰则更引人侧目,没等那匹青地粉莲锦享用完三炷香火,他就抱着布去了白家绸缎庄,带上谢织星量体裁衣,很快就给她安排好了一身新衣裙,末了还嘀咕了一句:“这青色不够亮啊,有点老气,凑合用吧。”
谢家众人噤若寒蝉。
御赐的荣光连挨两盆云淡风轻的冷水,谢家众人也因此极快地回过神来,而供御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欧阳瑾带来了第二批供御瓷器的需求,“照前再进一千五百例”。
要知道,进御,并不是皇帝向老百姓买瓷器,而是“拿瓷器”。
眼下皇帝还算讲道理,偶尔能给点赏赐,再减免些许赋税,但总体来说,对谢家窑而言,这笔供御的‘生意’是不大划算的。
王蔺辰自然不能允许此种状况反复发生,他当机立断在天枢斋门口挂了块牌子,言明近来天枢斋因忙于供御瓷器制作,其余定制货品的交货期需得延长,请贵客耐心等待。
而贵客,通常都认字。
并且,一看到“供御”两个字就忍不住抬腿进店询问一二,聊上一盘天的功夫,就下定“官家同款”,态度还好得不得了,对交货期没有任何强硬要求。
不止于此,王蔺辰还在匠艺学堂反复宣传,谢家窑的花瓷画片与覆烧碗盘得到了官家盛赞,大定坊再次委托谢家窑烧制供御瓷器,而谢家窑的谢四娘有意在不远的将来分享供御瓷器的画片,并经由学堂传艺。
几天功夫,匠艺学堂的报名人数暴增,谢家窑一跃成为“行业龙首”。
天枢斋开始接待一波又一波的贵客,高端定制单一口气排到了明年夏天,谢织星忙不开,只能让半工半学的阿慈暂时休学,好在阿慈慧根不错,无论是雕刻印模还是刻划新的画片,上手极快,他甚至还跟新来的刻瓷师傅分享‘小窍门’,俨然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
托他的福,谢织星总算匀出了一点空闲,一头扎进泥头窑,开始推进黑定窑变釉的研发,店铺里有王蔺辰和大哥照看管理具体的经营,她完全能够做到心无旁骛。
但沈如琅就没她这般游刃有余了。
谢织星当初对父叔豪言,要定州大大小小的瓷坊换一盘天,这‘换天’的压力却尽数顶在了沈如琅的脑袋瓜上。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一个月接七场挛窑工事的工作强度已经堪比天天拉磨的驴,可哪怕照着这个进度做下去,排队的瓷坊也得一年半以后才能做完,这还没算上不断涌出的新订单,她已经和沈闳分开行动,又招了两个帮工,每天依旧忙得焦头烂额。
期间,沈如翰来过一次明月巷,没见上面,是邻家娘子告知给她。
沈如琅这段时日也听说了沈府的‘内乱’,平心而论,她并没打算把琅窑的图纸藏着掖着,毕竟那本来也不是她的功绩,可叫她平白拱手让给沈府,她自然不愿意。
挛窑这门行当,从业的技工本就不多,沈闰却仗着‘冷门’直接把这行当收入囊中,赚得盆满钵满仍不知足,更反过来荼毒那些处在风雨飘摇里的瓷坊,这种做派,实在叫人不齿。
她眼下已经打定主意,哪怕再累,也得熬到沈府低头的那一天。
况且,她已经把何端收为徒弟,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独当一面,若还是忙不开,大不了到时多收几个徒弟……
四娘说得对,钱是挣不完的,与其放任物欲膨胀成为贪念的奴仆,不妨退一步去审视这世间真正的值得。
想到谢织星,沈如琅不禁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心安。
当初,她说挣钱很重要,安身立命需要钱,那是顶天的要紧事,可真的挣到钱了,她又格外警醒地退守,始终牢记安身立命四个字的本义。如今天枢斋风头无两,谢织星的那双手却从未离开过瓷泥。
沈如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双手,忽然隐约领悟到谢织星的深意。
真正的荣华并不在那喧闹的风光里,人生无常,世事几多变换,一岁枯一岁荣的起落实在太过寻常。
守财不如守心,往贫瘠处扎深根,如此方能有春风吹又生的无穷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