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我故意早回来的,”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深蓝帕子,耐心十足地给她擦嘴边的米糕屑,“寇相公高屋建瓴,想的都是大事,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往前推,一封书信决定不了什么。茶耗这东西,牵扯的利益太多,也太复杂,额外买罐子还好说,可要是用瓷罐来抵消部分茶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改革不论大小,只要动了一部分人的既定利益,就会遇到五花八门的阻力。
被茶耗养肥的那批人,哪舍得随随便便就掉膘?
王彬看完信后也是长叹了口气,“此法虽能为茶农减免些许负担,可……不易施行。”
有些话他没说透,但不必说透,马知州也懂他的无奈。
茶耗背后牵连了一整串的关系网,这些钱财就像河水里的泥沙,每流经一段就沉淀下来些许,最终落入许多个口袋。倘使不分青红皂白地动了这块肥肉,那些得不到钱财滋养的口袋就会变成一张张血盆大口,磨着獠牙,指不定会有多凶恶。
王彬在京时领光禄寺丞一职,官阶不高,在京根基亦不深,他看起来长得颇有气势,四四方方又强壮宽厚,但实际性格却迥异,是个瞻前顾后又思虑颇多的人,就像他蔓延一整个腮边的短须,绵密柔软,不似寇相公那一把钢须。
马知州也跟着叹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寇相公既有此意,想必回京后也当有所为,拙诚,你我虽微末,却并非随波逐流之徒,难为亦非不可为。当年先帝颁令各州县刻石立于衙署之前,‘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我饱读诗书,又何以忍心欺虐下民……”
王彬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人,他虽有心,但要去做“出头鸟”,还是不太愿意,“此事须得回京后从长计议,如今寇相公也已回京,到时我当登门拜访。”
马知州也点到为止,饮下两碗酒后转了个话题,“说起那瓷罐,倒却有几分妙思,方才那小子受雇的那家瓷铺,近来风头极盛,拙诚若得闲,不妨前去看看……”
两条街外的‘那小子’此时已吃饱喝足,正牵着谢织星的手在河边漫步,“我向那些茶商打探过,常年开设的榷场,能卖出至少十万斤茶叶,去掉低价的,怎么说也有六七万个罐子的需求,先稳住这点量,咱们就能挣不少钱。”
“你倒是不贪心。”
“积跬步以至千里么,走得慢点不怕,步子迈得稳点才好。”他与她十指相扣,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缝,去年冬天给她涂手脂时她的手皮还没有这么多细纹,粗砺的质感像在揉捏一块半干的海绵。
这世上种种热爱,必有它日久年深的痕迹。
“他们那些神仙打架的事,我们少掺和,现在有一点至少可以肯定,不管他们怎么吵,最后怎么定茶耗,这瓷罐的订单咱们肯定有得做,也不止榷场,名声一旦扬出去,多得是闻风而来的人。”
比如,茶商。
王彬让单价在百文以上的茶团都用茶罐封装,并打出便于储存、防潮防蛀的旗号,在榷场开办的第一天就吸引了大量注意,一口气卖出上千斤茶叶后,众茶商纷纷决定效仿,而他们的目标客群就不只是辽人了。
在榷场开市后的第三天,城东茶叶铺的戴掌柜便来到了天枢斋,他嗅觉极为灵敏,张嘴就要定制市面上没有的新式瓷罐,至于具体想要什么式样的,他没说,反倒介绍了一番他店里的明星产品——香云团。
这东西,王蔺辰熟。
那是秦行老最喜欢喝的茶,茶汤色白如雪,有清冽的微甜香气,售价高达一千多文一斤,是定州城富贵人家的常备待客茶。
这类产品研发问题,完美契合谢织星的舒适区,王蔺辰立刻叫她到雅间,她听完后思考了一小会儿就道:“我先试试,等做出合适的成品,到时给戴掌柜挑选。”
戴掌柜没想到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能有做瓷的话事份,但听完王蔺辰一通介绍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店内陈设的谢织星所做的瓷器,不由感叹:“英才出少年,谢四娘这双手真算得上巧夺天工……”
横竖是不用先行付款,戴掌柜逛了一圈,顺手买了一套精美的刻花碗盘,约定大致的看样时间后便离开。
王蔺辰见谢织星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就猜到她早有想法,“怎么着,这回想要开发什么新品?”
“我要试试看做个天外飞仙。”她眉飞色舞道,“戴掌柜的需求好解决,白茶配黑定,我做几个不同式样的罐子出来给他选选就好,但这次机会难得,我配置的黑色窑变釉能派上用场了,到时万一出现个特别花纹,说不准就是国博故宫的座上宾!”
“那飞仙是怎么个窑变样式?”
“就跟流星划过一样,放射状的铁锈斑,铁锈斑你知道吧?棕褐色的,在黑釉底色上那么‘欻’一下散出去,像下流星雨,非常漂亮!”
她见王蔺辰似乎想象得比较艰难,便换了种说辞:“佳士得拍卖过宋代的一个黑定斗笠盏,就是这种‘天外飞仙’花纹,好像卖了两千六百多万吧……”
这就非常‘直观’了。
王蔺辰立刻牵出点褐,“快上车,泥头窑研究所走起!”
谢织星笑容灿烂,看向王蔺辰的眸光有直白而热烈的情意,她从未问过他是否真的对瓷器感兴趣,是否热爱,她其实不敢问,害怕自己的热爱于他而言只是某种浮于浅表的礼貌性捧场。
但这么多时日的相处已使她看得分明——哪怕他不是发自内心热爱瓷器,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爱屋及乌’的尊重,总是主动了解,总在急她所急,乐她所乐,忧她所忧。
她何德何能,配得起这样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