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要为儿子好好谋划,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敬之身上。
而王蔺辰‘赋闲’在家的这段时日,却不知为何,王家宅院迎来了比以往十多年都要多的客人,个个都说来拜访王二郎君,有要事相求,人均携一份厚礼,礼数周到,满脸讨好的笑容,仿佛王蔺辰是某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李婵不免吃惊,向儿子询问道:“他们都是何人?”
王蔺辰耐心解释道:“多数都是瓷坊主。前些时日,我帮着瓷作把‘匠艺学堂’开办了起来,会同府衙与大定坊把覆烧法传扬了出去,头一波报名的瓷坊如今已受了益,此法可大大提升瓷器出产数量,却又必须到匠艺学堂交钱听课后方能为之,他们以为此事归我管,便找上门来了。”
李婵花了点时间才捋清楚这其中因由,吃了一惊,“那这事不归你管么?”
“当然不,”王蔺辰老神在在地又铺开一张纸,继续慢腾腾地抄经写字,嘴上似不怎么在意地说道:“覆烧法是谢家那位小娘子想出来的招,也是她说想要把此法传扬出去,造福定州大小瓷坊,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匠艺学堂的课要教什么,怎么教,什么时候开课,都不由我定。这些人呐,敲错门了。”
李婵下意识认为,儿子是给那瓷坊小娘子说好话呢,可仔细端详了一会他的神色,却见他坦然极了。
之后又一连好几天,李婵亲眼看着王蔺辰和和气气地送走一波又一波的瓷坊主,没有答应他们任何事,还叫他们把礼物都带了回去,只说匠艺学堂的事得等府衙通知方能再行开课。
李婵终于开始反思:先前对那瓷坊小娘子的轻慢是否有些过分了?
照眼下这情势来看,那小娘子耍心计‘勾搭’她儿子的必要无限趋近于零,人家有的是大好前程,对比而言,分明是自家儿子身处水深火热……
王蔺辰‘兵不血刃’在家潜心‘改造’母亲时,因覆烧法而名声大噪的谢家窑正在成为行业标杆。
尤其是,四个多月的时间,谢家窑竟凭一己之力完成了四千个瓷罐的制作,其成品率与良品率委实让众瓷坊侧目。
要知道,瓷罐并不易烧。
烧制难度约等于做一个小型瓷缸,烧制时也很容易出现瓷胎塌陷、釉面开裂的问题,而最常见的‘灾难’要数瓷器进入窑炉后因缩水率的不一致而导致烧出来的罐盖与罐身尺寸不匹配,罐子就整个作废了。
毕竟一个敞口瓷罐充其量也就养几根葱的功用,其他的功能,储物或盛水,都不必非得花钱买这么个不上不下的玩意儿。
可不论烧制瓷罐的难度几何,谢家窑按时交单的事实已摆在眼前。
众人左思右想,把大部分缘由归给了谢家的新窑——琅窑。
沈如琅父女二人被这种简单粗暴的归因方式狠狠波及,一时间接单接到手软。
有些瓷坊甚至格外激进地直接把自家旧窑炉给砸了,企图以此博取挛窑师傅的特别眷顾,希望能够优先给他们起新窑。
然而,沈如琅的眷顾囚困于分身乏术,实难施展,但‘老沈家’的颜面却早已被一锤又一锤的砸炉声拆得稀碎,想当初,盛极一时的‘挛窑沈’苦心经营几十载,跌入尘泥却好似只在一瞬间。
没经历过‘起于微时’的沈如翰被打击得食难下咽、夜不能寐,三五天光景就把自己熬得仿佛骤然老去十年。
他是在沈氏如日中天时接过‘嫡传技艺’的无上荣光,如今那些荣光却都化作了一个接一个的响亮巴掌,打得他没脸出门见人。
原先气势雄浑的沈府大门亦日日紧闭,那些把鼻孔当眼睛用的家仆也不得不卸下此等神通,却是在他们终于能够正眼看人的时候,人们再也不把友善的目光投来,一双双坐看高楼塌陷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讥讽。
或许,人登高时才更应保持敬畏与谦和。
世事运道终归此起彼伏,时高时落,起势时常怀敬畏,与人为善,便是为有朝一日的低谷期积下了德。只可惜,世人往往善于短视,享福不过三五年,便觉得好日子望不到头,恨不得提前用尽下辈子的福报来捧高踩低、恃强凌弱。
如今,那些曾经被无差别发射的白眼都原路折回,化作一道道回旋镖,把整座沈府扎得像个千疮百孔的马蜂窝,竟无一人幸免。
连沈闰为附庸风雅而高价买回的那只鹦鹉都不敢再造次,把从前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放肆”给拆成了七零八落的一声又一声哀叹。
端的是天道好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