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宅院是他早些年在定州做官时置办,后来辗转迁任,此院便一直空置,由老仆打理,此番回京,往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再来闲住。
“好了,你拿去用就是。”
“多谢寇相公,”王蔺辰说话间起身给作了一长揖,“您放心,我一定好生打理这院子。”
寇准随意地摆了摆手,“你方才说盘下新瓷坊,谢家那小娘子又想要做新瓷?”
“是,她总在琢磨新瓷,说来惭愧,我对制瓷不甚了解,总之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新的瓷坊业已盘下,也把新窑炉搭成了,说不准就让她琢磨出新瓷来了。”
“她年纪尚小,却有几分忧国之心,若能勉力钻研,倒也不错。”
不愧是大佬,关心点就是与老百姓不同。
这意思是希望谢织星继续研究研究军工产品?
事关重大,王蔺辰没敢接这海口,顺势把话题转到更实际的事,“她性子拧,但凡做新瓷,总得自己试上好多遍,每次都费尽心思。就说近阵做的那批茶罐盐罐,榷货务的茶都在运来的路上了,她这会儿还攒着劲儿要把罐壁做得再轻薄些……”
“榷货务?你们同榷货务有往来生意?”
王蔺辰半点没客气,把自己前阵谈下来的生意和盘托出,又着重把匠艺学堂的未来谋划给详细说了,寇准从始至终没打断他,边听边凝神细思。
茶农把茶叶卖给山场时要额外多交二至三成的量,即每百斤茶要额外缴纳二十到三十六斤的茶叶,称为“茶耗”,表面上是指在储存与运输过程中的损耗。
但究其根本,茶耗其实是对茶农巧立名目的盘剥,如跗骨之蛆,啃噬着茶农的骨血,不仅如此,虚报茶耗的乱象亦屡禁不止,若能借助茶罐从根上使得茶叶的存储与运输减少损耗,把茶耗降至一成乃至更少,便能极大改善茶农的困苦。
寇准眸光扫过王蔺辰头上那根状如枯枝的玉簪,忽然意识到潘阆那封信的‘托举之思’,他抚须道:“唐河榷场,牵系诸多,此番运茶到定州,由光禄寺丞王彬亲自督办,他如今总领六榷务十三场,你可称他‘王提举’。”
说完,他让老仆取来笔墨,飞快写就一封书信,“你携此信拜会王提举。”
王蔺辰接过信,从寇准的语气中揣摩到一种“凭信办事”的意味,而非一次普普通通的引荐,他灵光一闪,又把信递了回去,“寇相公,这书信可否装封再加盖私印?您看,不才虽也姓王,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头百姓而已,到时怕是连王提举门前的石阶都爬不上去……”
寇准睨了他一眼就看透了他那点小算盘,又哼一声,却还是依言让老仆把信装袋密封,并且在袋壳上加盖了私印。
这的确是王蔺辰的小算盘。
带着密封过的盖印书信上门拜会,更显郑重,能把他从“寇相公随手引荐的小郎君”提拔为“携带寇相公的信任出门办事的年轻后生”,这两种身份的分量感可有天壤之别。
半个多时辰后,王蔺辰脚步轻快地走出哑庄。
见天色尚早,他拐道去了趟花娘子的花铺,买了一把新到的鲜花,往回走时路过玉音瓷坊的铺面,正好瞧见沈家的薛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目不斜视地往铺子里去,吴渭热情地在门口相迎,堆出一脸格式化的笑意。
王蔺辰看了会,直觉感到有什么幺蛾子又要开始魔舞了。
他的直觉很准。
薛娘子今天这一趟其实是瞒着儿子沈如翰过来的。
前些时日,沈如琅已正式开接挛窑订单,沈闰派人打听了一番,头天就有十余家瓷坊请她起新窑,甚至一贯与沈家交好的玉音瓷坊也赫然在列。
沈闰以为,以谢家窑如今烧瓷的势头和表现,恐怕情况不容乐观,将来新琅窑会有越来越多的订单,他们‘老沈家’想要取胜,要么降低挛窑工费,要么趁早想招把新琅窑的内情给摸明白。
两种办法都被沈如翰的自尊反弹了回去。
他想起上一次与沈如琅见面,才搭过几个窑炉,就摆出那么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似他这‘沈氏嫡传弟子’定然赢不过她,沈如翰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决心手底下见真章——他要改进当前的沈氏窑炉构造,与‘琅窑’一争高下。
但早已被富贵迷花眼的沈闰却没有儿子的那份心气,他只想用最小代价维持住如今沈府的荣光,于是私下里便同薛娘子商议——从吴渭这着手,找机会窃取琅窑的图纸或细节。
吴渭也乐得‘帮忙’,沈氏毕竟在定州经营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交好的瓷坊众多,关系网盘根错节,这几分薄面他总要给。
更何况,谢家窑虽势头正盛,这股子气势能持续多久,亦未可知,才挣上点小钱就着急忙慌地把泥头窑给盘下来了,到时腾挪不开,且等着关停倒闭吧。
没错,支使刘家兄妹去找谢织星的正是吴渭,以他的经验来看,瓷器来来去去无非就那么几样东西,碗盘瓶罐,各家各户买这些东西都有定数,碎了坏了才想着补买新货,他谢家窑哪有那么多订单可做?
也多亏了他这自以为独到的经验,却给谢家窑送去了一把登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