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笑望着她,“下回有事你就直接说,刚才看你在棚子外面走来走去,那步子迈得……非常有沁园春雪的气势,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谢织星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你别这么抬举我,怕折寿。”
“不会,”他笃定道,“那可是我偶像,才没那么小气。”
眼瞧着王蔺辰几句话就把谢织星说得眉开眼笑,谢烈雨忽然生出一种“好事将近”的忧伤,四妹妹不会是五个兄弟姐妹里最早成家的吧?总觉得有点太便宜辰哥儿了……
晚间,大伙儿坐到一块吃饭,谢织星就把自己的计划说了。
她想让余娘子的两个儿子也到谢家瓷坊干活,那两人目下在定州城打杂工,收入刚好用来养家糊口,但媳妇儿还年轻,家里人丁总归得再添几口,谢家窑能开出更优厚的工钱,想来他们会同意。
扩增的窑工就专门分配到谢二哥管理的水碓棚,一门心思就淘洗制浆做不子,做出的不子优先供应谢家窑的烧制,多余的就薄利广销,卖给其他瓷坊。
“二哥如今对制浆已颇有心得,等匠艺学堂的覆烧法逐渐被众多瓷坊采用,我猜测瓷泥怕是还不够用,二哥专做制浆,到时挣下的钱说不准比咱们铺子还多。”
谢正晌思索后也觉得这提议不错,“淘泥制浆一直跟着咱们烧窑的步子走,不备窑就不制浆,也算得上浪费,反正有这么大个水碓棚,天天可以出活,能多卖点钱,挺好。”
谢二哥自然没有异议,他会拉坯也会刻瓷,但活儿多少有点凑合,如今谢家窑出产的瓷器愈发地精美细致,他那点手艺便显得捉襟见肘了,此前还一直觉得自己不能很帮得上家里,眼下四妹妹的提议,正合他意。
谢织星道:“那回头咱们把水碓棚再往外扩建一圈,给二哥整治个大场子出来。”
谢烈雨马上提议:“是不是还得新取个名?炉子都有名,咱这专做不子的棚子也得叫一个,那……就叫‘蝉棚’,怎么样?”
大伙儿沉默片刻,默契地互相对视后便略过这茬,丝滑地进入其他议题。
谢烈雨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大字不识几个,不顶用的花招却有一箩筐。
他的取名思路也非常粗暴简单,谢二哥大名谢鸣蝉,是在夏天蝉鸣最闹的那会儿出生,满月时让村里的教书先生给润了润字,说起来,谢家五个孩子的名儿都有田先生的手笔。
如今,谢小妹也在田先生的学堂里读书。
但近来谢织星却发现小妹常常沉默,小小个人总独自坐在房间里发呆,有时进去看她,还见她眼眶通红,似在偷偷哭泣。
她先找阿慈问了问近况,这个缺心眼的少年没提供半点有用信息,愣眉愣眼地猜测了一句:“是不是给饿的?”
谢织星翻了个白眼,至少确认小妹没有在学堂挨欺负,毕竟有阿慈帮忙看着。她寻了个稍稍空闲的晚上,与小妹躺靠在床头谈心,“霜,你最近在田先生那上学不开心么?有什么事的话,你跟阿姐说说。”
谢小妹性子活泼,却是个懂事的,她晓得阿姐为了家里瓷坊已经忙得觉都睡不上个整的,不忍同她诉苦,便耷拉着眉眼道:“没什么不开心,田先生对我很好,还时常问我功课,阿姐,我听你的,在好好读书。”
谢织星颇感心酸,这么点大的孩子就开始掩藏心事了。
“阿姐送你去读书,是希望你以后长大了有安身立命的能力,但阿姐也很想我们霜儿可以天天开开心心的,你要是偷偷抹眼泪还不肯告诉阿姐,那阿姐白天干活都干得不安心。”
她搂着谢小妹单薄的肩膀,轻轻拍抚,想起从前自己偷偷哭泣过的那些夜晚,她很不舍得让小妹长成自己这副坚硬又拧巴的性子。
成长过程中,许多没能说出口的委屈会变成一根根细密的肉刺,在血肉里长久地生根,逐渐裹成一层厚厚的死皮,于漫长的成年生活中,应激般地隔绝掉一切受伤的可能性,有时,也难免遗憾地误伤了爱意与温暖。
她希望自己有幸做一个被信任也被依赖的姐姐。
“告诉阿姐,好么?”
谢小妹的泪顿时开了闸,忍不住趴在谢织星怀里抽泣,“阿姐……”
抚在肩头的手富于纹路,常年与泥土作伴的掌心似乎也沾染了大地坚实又厚重的安全感,谢小妹泪流得更凶了。
“阿姐,我能不能不去田先生那里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