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通判也没想到月余前才提过的事能这么快见到成效，他仔细查看了王蔺辰带来的茶罐盐罐，意外发现竟是十分实用的器物，且大小做得也格外用心，是按着时下团茶常见的压制尺寸来做，报价也合宜，甚至算得上低廉。

陈通判抚了抚长须，沉吟道：“此罐在榷场开设前，能做多少出来？”

这就是有戏了！

王蔺辰立刻把来之前同谢织星商量过的估算产量报给他，又暗搓搓不怕事儿大地给加了两成，见陈通判露出满意神色，心下微松，“陈通判，眼下匠艺学堂仍在开课，待覆烧法授艺结束，若这茶卖得好，不妨将制罐的订单分一些给前来学艺的瓷坊可好？横竖是辽人的钱，有钱大家一起赚么……”

陈通判听得笑了，张嘴就说这番言论简直稚语戏言，笑音刚落，又觉得这个主意似乎颇为精妙，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听秦行老说，近来匠艺学堂办得不错？”

王蔺辰摆出一副腼腆的笑容，“是、是还不错，所以这不是想着，若能将瓷罐订单分一些出去，大伙儿都有活做，也好引得他们来学堂报名学艺。再有，我想把交给他们的订单价钱稍稍压低一些，其中余利可否考虑充用为‘买役钱’或‘科配’？”

买役钱，顾名思义就是为免劳役而向官府交钱，眼下还没到熙宁变法的时候，花钱买役这回事没有形成制度上的明文，但这种做法在民间已十分常见，像谢家这么一大家子的手工业者，需要定期向官府缴纳免役钱，才可免除行役。

科配，是临时加征的各种名目的税收。

以上两项其实本质都算得上杂税，杂税这东西，不征还好，一旦征收过一两次，总能慢慢形成某种‘定式’，进而转为如影随形的生活负担。

早先，谢家瓷坊一大家子人，从爷爷辈传到孙辈，踏踏实实干了三十多年活，也就混个勉强糊口的温饱线，其中不乏杂税的‘功劳’，而且，谢家男丁多，还得交不少丁税，即便勤苦三十余年，也没能完成财富的质的跃升。

淋过雨的人总不好到处撕人家的伞，王蔺辰的这个提法，无疑是三赢。

官府增加了更多税收，定州的大小瓷坊也获得了更多订单，匠艺学堂的名声亦可得到远扬。

陈通判不禁又认真地打量了会王蔺辰，同一个“王”字，到底还是出了两种人。

前些时日王家大哥也来过府衙，送了厚礼，一箩筐话倒是说得漂亮，他也给指了路，往下边办事的胥吏那里递了句话，别太为难人了，但不管怎么说，底下人收的也是养家糊口的钱，他做长官的怎好断人财路？该出的钱，委实少不了半分。

做弟弟的却另辟蹊径，也颇有胆识，放弃榷场，亦或者说换了种稳赚不赔的方式进入榷场。

陈通判眸露赞赏，不免多说了几句，“茶农将茶卖到山场，再经由榷货务运出，届时到定州应是盛夏光景，府衙空地不多，做好的茶罐盐罐你存到瓷作即可。”

王蔺辰眼珠子一转，听懂了，“多谢陈通判指点，届时榷货务长官到了定州，还望能有幸相识畅饮，若是定州白瓷罐能为榷货务的茶团储存略尽绵力，那便再好不过了。”

陈通判既惊又喜，忍不住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前途可期。”

茶叶如何周转，王蔺辰早就从茶商那里打听到了，陈通判故意提这一嘴，其实是在告诉他：茶叶收购价格是由榷货务定的。

三司中的盐铁司设立了专管茶叶的茶案，掌握着不同品质茶叶的定价权与其他细则。眼下，王蔺辰的算盘只是打到了边境榷场，将来若能攀到盐铁司里的茶案与榷货务，这茶罐的生意就能覆盖到全国的茶叶。

其利之深远，不可估量。

而此时此刻，王蔺辰那不可估量的‘钱途’与王蔺石的愁绪阴差阳错地形成了遥相呼应的态势。

王蔺石近来倍觉心慌。

父亲已经带着亲娘蒋氏在汴京安顿下来，寄回来的信里只寥寥几句表达了一番不痛不痒的关切，大意还是要钱。

汴京贵人多如过江之鲫，打点交游的费用比王敬之原先估算的要多得多，他在定州养出来的那副精打细算的花花肠，到了汴京，被随处可遇的待诏、学士、将军、侍郎、左右丞……绕得不辨东南西北。

遍地都是贵人，个个都想结交。

才安顿下来半月光景，吃喝送礼的花费就已达上千贯。

王蔺石作为王敬之安放在定州的‘弹药库’，宛如天天被催着下蛋的母鸡，倍觉心累力竭。他有几分私心，想趁着父亲不在，把账目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抠存下一些私产，可偏偏父亲离开之前盘阅过账目，如今又要钱要得急切，他的私心找不到半个落脚点。

挣钱的紧迫感像条饿了三个月的獒犬，红着眼追在屁股后头，把王蔺石追得慌不择路。

这不，为了进入榷场，前前后后打点的银钱已经花下去上百贯，可百瓶斋眼下能拉去售卖的瓶子，盘点了两三遍，其利不足三百贯。

总不好把店里摆着的货品全都拉去榷场吧？运输麻烦不说，也不一定都能卖出去……万一中途损毁几个，金银缮瓶的生意又根本做不起来，思来算去，王蔺石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迫上架的鸭。

如今之计，唯有祈求榷场尽快开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