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脑门上刻着‘扶贫’两个大字。”

谢织星不以为然，“我要把这个‘泥头窑’变成定州白瓷的领头羊，配合匠艺学堂一起，把烧定瓷的下一代乃至下下一代都养出来。”

许多窑口烧着烧着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消亡了，其中朝代更迭与战乱是最为主要的因素，以至于现代不少瓷窑复烧都是依靠考古发掘的倒推式研究来摸索当初匠工走过的每一步路，许多著名瓷窑要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复烧成功，例如北宋汝窑，例如南宋官窑。

这还是在国家队下场，搭建了一座又一座陶瓷研究所的情况下才完成。

战乱与朝代更迭无可避免，但谢织星还是想为这条手艺人的脉络尽量多留下一些线索与痕迹，她伸手拍了拍地面，“这是宋代的地面，一千年的地壳变动后，这一层就埋到地平面以下近四米的地方了，万一我们试验出的高温绿釉能扛过千年的土埋风蚀呢？”

“行吧，你决定就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瓷器，我管你。”

“管我什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管你的幸福生活和□□生活。”

谢织星冷不丁脸上一热，横了他一眼，“贫嘴。”

“你说对了，”他哀怨地叹了口气，“已经连续四天没亲到我的阿星，我这张嘴确实贫瘠得要长毛了。”

他挑着空在这耍嘴皮子，原也是看过风水的——谢大哥在稍远处监工，顾不上他，但话音方落就听到一句近处的“辰哥儿”，正是熟悉的大哥的嗓音。

吓得王蔺辰以为自己崩了人设，摔了一屁股墩，反惊着了谢大哥，“怎么了？我吓着你了？快起来，咱家坊子运来的绿釉器都到了，跟我搬东西去。”

谢织星幸灾乐祸地朝他笑。

王蔺辰爬起身，被她生动可爱的笑颜涤荡得格外心痒，转眼看到谢大哥高大严实的背影又顿感水泥封心，还好，神医已经找到了，赶明儿就带他娘看病去，好好调理调理她那没事找事的脾性。

必须尽快着手扫清一切娶媳妇的‘障碍’。

大定坊把今岁供御的瓷器都‘外包’了，没有开工，欧阳瑾也乐得清闲，这几日到几十里外的村县访友去了。

谢家瓷坊已经又马不停蹄开始下一窑瓷器的烧制准备工作，坊子里腾挪不开，谢大哥干脆就把这批供御的瓷器都运到泥头窑来暂存，这里离大定坊也很近，运输方便，也有人看管。

刘阿牛虽然看着自家阿爹烧了好些年的瓷器，但头一回见到绿釉瓷，他好奇地凑到板车旁边，掀开苫布往里瞧，“爹，绿皮的瓷器，好漂亮……”

刘三升已经知道那是供御瓷，唯恐儿子毛手毛脚地闯祸，“把苫布放下，进屋去，要摔一个，把咱家全卖了都赔不起！”

谢织星马上关注到这位“定瓷的下一代”，大大方方上前揭开苫布，“没事，看看而已，摔不了，这瓷也没那么脆弱，这点高度往地上摔，也摔不坏。”

谢大哥听得心脏颤抖，“那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刘阿牛新奇地看着一大片的绿釉瓷，细瘦的手指十分小心地摸着瓷面的凸起，“这雕的是什么？”

“夔龙，不长角，一条腿的龙。”

夔龙山海经上记载的神兽，也是常见的青铜器花纹，谢织星不擅于雕刻复杂的细节过多的龙纹，就讨了个巧，夔龙的线条更少，且从呈现效果而言，更有古朴厚重的意味，配上明艳的绿釉，于积釉处露出几缕深沉的影，倒真有几分青铜器的观感。

说着话，王蔺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绿釉盘，盘心浮雕的也是龙纹，只不过这龙纹更为复杂，而且釉面附着得不够好，才出窑就脱落了釉面，很显出一股子英年早秃的力不从心之感。

“给，这盘子虽然烧坏了，送给你做玩具要不要？往后你也在坊子里干活，边干边学，哪天做出个更漂亮的绿皮盘子来。”

刘阿牛如获至宝地看向王蔺辰，“真的送我了？”

“真的。”

“那这个龙是什么龙？”

啧，超纲了。

王蔺辰当即把这问题击鼓传花似的传给了谢织星，只见她略心虚地抿了抿唇，“香草龙，这龙身上都是花花草草缠绕起来的，不太好画，我只做了一个，也没做成。”

刘阿牛是一点也不挑，“这也很好看，谢谢辰哥哥，谢谢星姐姐。”

王蔺辰悄没声地凑到谢织星耳朵边，“你心虚什么？这盘子有猫腻，我送错了？”

“也没什么，香草龙是明代龙纹衍生出去的一种，我就顺手试试看的。”

王蔺辰微怔，转而笑了，“好嘛，接下来把创新压力给到明代的窑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