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打量其实有些失礼,但谢织星已经在心里率先认定‘来者不善’,索性任由她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通,等她看完,才慢吞吞开口道:“娘子喜欢什么样的瓷器,我给您介绍。”
“把你们店里最贵的瓷器取出来给我看看。”
谢织星想了想,非常严谨地回答:“我们店里最贵的瓷器刚刚售出,目下最贵的是一个钟馗瓷塑,就摆在进门可以看到的高柜上,做的是黑釉,娘子要看看吗?”
李婵当然不是来看瓷器的,随口问了句:“最贵的瓷器卖了多少钱?”
“三百五十贯。”
“什么?”李婵吃了一惊,不由地多看了谢织星几眼,似乎想要确认她说的是否属实,但这个小娘子的脸上,除了真诚与平淡,别的什么也没有,“三百五十贯,是什么样的瓶子?”
谢织星简单介绍了一番金银缮技法,明显发现眼前这位娘子对此并不感兴趣,她不擅于反复揣摩顾客心理,迅速打起退堂鼓,说完后就朝柜台后的谢大哥使了个眼色。
谢大哥马上准备‘接班’,不料李婵似乎发现她的意图,适时道:“你们这个铺子看起来没什么人逛,应当也不需要那么些个伙计管堂。”
谢家兄妹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都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李婵继续道:“瞧着店里是忙得过来,也经营得不错,想必不用拘着人不放,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你们这里叨扰许久,是时候回家了。家里一摊子生意放着不管,他大哥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今日我不请自来,还望贵店能够包涵,让辰哥儿回家。”
这话说得不只是不客气,甚至是相当难听。
谢大哥站到谢织星身侧,腰板笔直,“娘子原是辰哥儿的母亲,失敬了,咱们这铺子开着门,进来的便都是客,没有‘不请自来’的说法,您若想来,随时可以来。年节刚过,店里还没上货,确实还未到忙碌的时候,所以今天一大早辰哥儿说出门有事,我便也没多问……您请雅间坐,小四,去煮茶。”
谢织星到后厨烧水,盯着那茶壶,想起大哥方才说的那番话,慢慢咂摸出意味来了。
人不是不多,是没到忙碌的节点,也不是我们‘拘着’辰哥儿不放,是他自己有事出门,就出去了,换句话说,哪家铺子的伙计能享受此等‘自由’?
只是,王蔺辰这个娘怎么回事?突然上门发难,怎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雅间里的李婵果然脸色不大好看。
今日到这铺子来‘扬威’本就不符合她一贯行事作风,只是实在也是没办法了,辰哥儿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又经常见不到人,她终归要给黄娘子母女一个交代,否则事情若是万一传扬开来,辰哥儿的终身大事就真的毁了。
可眼下明显出师不利,这谢家兄妹竟不如意料中那般小家子气,不仅没被吓着,应对亦是得当,倒把她衬托得像个上门找茬的悍妇,她这会儿忽然有点拿不准,这一趟是否来错了?
上茶时她又打量了会谢织星。
论样貌,还是邱家的雨姐儿更合她意,那到底是娇养长大的女儿家,脸蛋白润透红,身子也更丰美一些,不像眼前这个瓷坊小娘子,一看就是个苦出身,手上没一块好皮,人也瘦得像是没吃过几块好肉的。
只不过,出身苦也不能算是她的错,小娘子若是想开些,别总这么扒着辰哥儿不放,她倒是很愿意帮一把。
“娘子,辰哥儿的事,不若等他回来后再详谈?他今日出门早,瞧着时候,是差不多要回来了。惭愧,辰哥儿做事素来牢靠,我便极少过问他的家事,今日才知他竟是卸了一担子家事,等他回来,我确实该好好问问。”
李婵放下茶杯,淡淡道:“他年岁小,与父亲赌气,便甩下家里的事跑出来了,只是这赌气终究有个结束的时候,总不好一直这么下去……更何况,近来我张罗着给他议亲,正是他老师家的女儿,与他甚是相配,也是亲上加亲的事。”
谢大哥眼神没往谢织星那递,心里却是一紧。
谢织星这回是真正听明白她的来意了,她不闪不躲地迎向李婵的目光,忽然开口道:“娘子若是想替辰哥儿结束他的雇工契约,恐怕不太行,那契书上签的名字是‘王蔺辰’,自然该由他本人来签字确认。”
老旧的金钗晃了晃,把一缕阳光引到室内,扎了下谢织星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我管不了我儿子的事了?”
“在这件事上,恐怕您不能越俎代庖。我们雇辰哥儿在这铺子里干活,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他做得很好,除了管堂之外,先前您问的那个最贵的瓶子,三百五十贯,就是他卖的。为此我大哥奖励给他七十贯作为那一单的酬谢,同时我们也与他商定,提高每月工钱,都有白纸黑字为证。”
李婵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番话,一时间哑住了。
谢织星干脆取来了书面契约与涨工钱的附件说明,摊到李婵面前,“别的事,我们铺子没有过问的余地,单就他在天枢斋做伙计而言,恳请娘子与辰哥儿好生商议,我们十分认可他的才华与能力,也愿意与他分利,我想他本人也未必愿意放弃这份工。不过,假使他真有别的打算,等他亲自与我们说明,我们天枢斋也不会强留人在此,我还会奉上一些银钱,祝他前程似锦。”
李婵闻言,惊得身体后仰,那束被金钗引进来的阳光又原路折了回去。
而眼前小娘子那双沉静澄澈的眼睛,竟比艳阳更叫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