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被她问得一愣。
柜台后的谢大哥则听得肠子抽痛——家里紧巴巴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把小四的眼界都给箍窄了,她怎么能同大相公伸手要钱呢!
就在谢大哥准备上前‘救场’时,只听得寇准朗声笑道:“自然是买,你说,这个盘子卖多少钱?”
“两贯钱。”
“我出五贯钱买下你这瓷盘,如何?”
“那我不要,我只要两贯钱。这盘子做起来是挺费劲的,但卖两贯钱已经足够了。”
寇准颇露赞赏地看着她,“好,君子守正不桡,你很不错。明日我便派人送两贯钱来买你这个盘子。”
眼见他准备离开,谢织星想起王蔺辰送给朱说的那个瓷玦,破天荒地灵机一动,她从附近的一个木架子上取下一只瓷佩——她正在研究的新品,一块长方形的实心瓷牌,光素无纹,触感凉润。
“这是赠品,送您的。”
寇准略感好奇地接过,翻面看了会,“……无字碑牌?”
谢织星:“……”
能进史书的大佬,思路果然与众不同。
她尽量忽略那块瓷牌在外观上与碑的相似之处,尽力解释道:“这是‘无饰牌’,光素不做雕饰,寓意平安无事,送您做个添头。”
平安无事牌是后世玉饰的一种做法,她有心开发瓷佩这条产品线,那给大佬送礼一定不会错,宰相都在戴的东西,总能钓出一串跟风拍马屁的贵客。
寇准对这小玩意儿倒没说什么,也好歹是愿意收下。
谢大哥作为旁听者,比说话的当事人还累,冷汗出了两身,直到把寇相公送走,提吊起来的心才回归原位。
他看着四妹妹仿佛捡到大便宜的神色,忽然感到自己对辰哥儿的思念达到了顶峰。
而他思念的人此时正在大定坊的门口打喷嚏。
王蔺辰今天来拜访欧阳瑾,正碰上他托人往老家运东西,不谙世事的小郎君揣着一肚子热心肠上前帮忙,被巨重无比的大木箱子狠狠教训了一把,自谢织星那一筐背不动的独头蒜后,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挫折了。
以为自己锻炼得挺好的小郎君倍感挫败,“欧阳兄,你这箱子里头装的什么?怎么会这么重?”
最终那大木箱子由四个壮汉一起使力才搬上了车。
欧阳瑾解释道:“是铜钱,好几年没回家,正好家仆要回乡探看家中老父,便叫他们结伴运回去,哎,此去山高路远,希望他们能平安抵达。”
王蔺辰看着那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心头忽然一动——看这架势,钱庄票号还没兴盛,商机来了!
“原来欧阳兄不是定州人。”
欧阳瑾让家仆继续忙活,领着王蔺辰往里走,边走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我乃吉州庐陵人,近几年家父在随州任推官,家小便都迁到随州了。我少时离家,也是依托了些许机缘巧合,辗转来到定州。”
吉州庐陵?
王蔺辰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了谢织星说过的话:南边窑口也很多,江西吉州窑就挺特别的,那儿烧一种木叶盏,一般就采本地的桑叶和榆树叶,把叶片与釉面在窑火中相融,形成独特的整叶纹路。
一片叶的成长与凋落就这么永远地镌刻了在土与火的淬炼中,那是不识诗书的匠人记录这个世界的方式,深沉朴拙,挣脱了言语,依旧诉尽浮沉枯荣。
除此之外,庐陵,还是大名鼎鼎的欧阳修的老家。
这不,认真听课的‘副作用’就来了!
欧阳瑾说着说着,发现王小郎君不出声,侧头一看,却见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让人非常难以理解的炽热眸光盯着他,把欧阳瑾看得浑身发毛,“辰、辰哥儿?”
理智告诉王蔺辰,没头没尾地问人家家里人是很失礼的行为,但心底沸腾的激动与期待还是冲破了他一贯的圆滑周全,“你、欧阳兄家里可有、有叫‘欧阳修’的么?”
这个复姓,太巧合了!
王蔺辰都已经开始搜肠刮肚想借口,要真有,他就说自己曾在什么地方偶遇过这么个人,总之不管怎么样,总能给他编圆乎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欧阳瑾说:“有,我堂弟便唤此名,只是……他新近失孤,与母亲一起投奔到随州,不过垂髫小儿,未及始龀,从不曾来过定州,辰哥儿是如何得知?”
他家真有个欧阳修!
兴奋一闪而过,欧阳瑾疑惑又审视的眼神直接击穿了王蔺辰的小算盘。
完了,欧阳大佬现在还只是个没换牙的小毛孩?
这要怎么编?
王蔺辰沉默半晌,硬着头皮道:“我、我前阵子好像梦到欧阳兄家的族谱了,似乎上头写了这么个名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