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明显的就是，资金这一块是存在紧缺的——否则退货这档子事，从长远考虑，最好的应对是干干脆脆就给人退了。

孙泽义下不去这个决定，却事后提出补钱，他的行为透露出两个信息：其一，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同时也需要印证自己的能力从而在家中站稳脚跟；其二，铺子明面上的周旋资金有限，不足以应对全数退货的情况，全退，他大概率需要跟父兄报备才能妥善解决。

果然……

扩展规模这个事，必须做得格外谨慎，否则就是步子大了扯着蛋，很容易顾头不顾腚，到时只要崩断其中一个环节，就满盘皆输。

念头已经过了好几轮，面上却只是莞尔一笑的功夫，王蔺辰避重就轻地说道：“报名的瓷坊倒不算多，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也不赖这些短视的小瓷坊，到时别人家吃肉，他们跟着喝口汤，也尚算不错了……”

孙泽义很听得懂话，立马追问：“此话何意？辰哥儿可否详细说说？听闻这学堂是瓷作的手笔……”

“非也，非也，”王蔺辰忽然微微压低声音，“匠艺学堂实际上是过了陈通判手眼的，府衙点了头，叫瓷作去张罗。”

孙泽义吃惊地睁大眼睛，这可算得上第一手的‘绝密’消息了，“此话当真？”

“自然，我这辈子头一次见陈通判那么大的官儿，还是欧阳兄领我去的，谈的就是匠艺学堂那回事。”

孙泽义沉吟道：“如此说来，最好还是去报名了？”

王蔺辰没有正面回答，“孙兄，这地方父母官从根上说，都是靠地方上的老百姓吃饭的，百姓好，整座城欣欣向荣，他们才能有脸面与政绩，才有将来的官运亨通。所以，官府牵头的事儿，除非是国将不国的年代，否则积极点总归没坏处。”

他话说得实在，就是有一点让孙泽义不怎么想得通——他怎么偏是不喜欢叫他姐夫？他姐人都过门了，这小子还在这“孙兄孙兄”的。

但有了退货兜底那档子事后，孙泽义对王蔺辰还是很有信任的倾向性，横竖那报名费也不贵，若真是骗钱瞎闹的把戏，他权当还人情了。

也就琢磨了两个呼吸的功夫，孙泽义就跟王蔺辰补报了匠艺学堂的名。

一个多时辰后，孙泽义回到新婚妻子身边，耐着性子走完了礼节性的程序，在简单用了一餐饭后便彻底结束新婚第三日的拜门仪礼。

直到把小夫妻俩送走，李婵才回过味来——新婿与辰哥儿嘀咕了不少时候，两人聊什么呢？

李婵这原本并不走心的好奇却没有得到王蔺辰的正式回应，他现在多少跟谢织星学了点，事情还没怎么着呢，就不先咋咋唬唬地四处宣传了，事以密成，“稳”这个字还是他的阿星拿捏得更好。

于是，他随口答了两句：“没说什么，随便聊聊。”

而这种明目张胆的敷衍却狠狠扎了李婵一刀，儿子现在同她竟是不贴心了，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她回房后跟贴身婢女刘娘子哀叹了半晌，与主同悲的刘娘子很快想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娘子，不若……过完年，好好给辰哥儿相个媳妇，这儿郎总归心思粗疏些，女儿家心细，两头贴心。”

刘娘子的想法，多少有点一厢情愿了——尽管已经得到李婵的首肯。

但人难免有一叶障目的时候。

比如眼下，王姝真就坐在马车里同丈夫说着‘体己话’，“今日你去辰哥儿院子待了不少时候，同他聊的什么，聊那么欢畅？我等你好久，都快坐不住了。”

孙泽义温柔地拍了拍新婚妻子的手，想起从前自己对辰哥儿颇有慢待，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是能看出来王家这几个孩子之间的暗涌的，如今新媳妇成了孙家人，他自然要提点一番：“辰哥儿也是你的亲弟弟，不论如何都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王姝真不做他想，新婚的甜蜜劲儿还黏在齿间，自动就理解成了：夫君他好爱我，为了我，甚至愿意同二弟那个家伙打交道。

她把头靠在孙泽义的肩膀上，提前了足足大半辈子就开始为自己完美又贴心的婚姻庆贺：真是嫁对了人。

或许人生来孤独，就总爱寻寻觅觅一种贴心，一种感同身受，也因此忽略了——

贴心的代价首先是血淋淋的自剖与审问，是越过千千万万条人心中的沟壑去挖掘那深埋在保护壳里的柔脆本心，也或许并不柔脆，是一只蛰伏多年的獠牙猛兽，抑或空荡荡的一片白地。

若是找不见藏匿在最深处的那个“我”，又如何能够缘木求鱼般去寻到一份海市蜃楼里的贴心？

无非换种方式自欺罢了。

王姝真如是，李婵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