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谢大哥一同来,周珅领着兄妹俩穿过一溜营帐,一路上不停嘴地介绍着营中事项,谢织星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军营中有仆妇走动,看打扮似乎是帮着烧火做饭的,应是军眷,远处有孤零零的几顶帐篷,帐门紧闭。
周珅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眼,解释道:“那是舞乐妓的营帐,她们平时不出来,指挥使不让,逢军中宴饮日才弹奏跳舞作陪。”
听起来是艺妓,谢织星不置一词,又看向西南方向一个显然比其他营帐面积要大很多的营帐,周珅又道:“那是帅帐,今日有贵客,许是京中来的大官,马知州亲自接待的。”
谢大哥被知州两个字扎了一耳朵,这种寻常百姓一辈子大概也接触不到的官就这么近在咫尺,莫名就引人多看两眼,却又发现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四竟神色平淡到毫无波动,忍不住暗暗佩服。
不愧是只图辰哥儿色相的蛮悍女子,心态真是稳。
当谢家兄妹往东北方向的营帐走去时,方才被谈论的帅帐掀起了厚重的门帘,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马知州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他今日不再着布衣,而是撑着一袭官袍,衬得整个人威势赫赫,他身侧也同样穿官袍的马知州则显得谦和许多。
“寇相公此番到定州接迎辽国使臣,又身负商谈榷场之责,怕是要在此逗留不少时日,公久未涉足旧地,观今之定州如何?”
寇准负手而立,想起当初在定州做官的那段时光,唇边挂起笑意:“子元治理有方,如今定州城内人丁丰沛,比当年已是热闹许多。城中商铺繁多,走贾往来频仍,大有太平气象。”
马知州听着他话里话外的寡淡意味,心知肚明。
眼前这位相公禀性刚直,在对待辽国的态度上,他虽未明言,马知州却很揣摩得到,他并不看好辽国递来的‘友好通商’的国书,反而认为那是一种包藏祸患的狼子野心,宋辽之间的争斗远未结束。
然朝中诸臣却是苦战久矣,又汲汲于名利,唯恐频繁的战事会养出前朝节度使那般尾大不掉的一方‘诸侯’,卸了文官的治世之功,自然是主和呼声更大。
再者,今上优柔难断,朝臣在大殿里吵翻天,官家也不过坐着发愁叹气而已,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决断,直到辽国国书进京,主和之势力压主战,王钦若之流便趁机落井下石,官家迫于无奈就把寇相公“发配”到定州来接迎使臣。
如此这般,可谓辱之甚矣。
也难怪近来寇相公说话行事颇显倦怠灰心,他是心里冷了。
马知州心下叹气,摇头笑道:“寇相公谬赞了,边境无事,民力自生,这繁荣非我治之有方,实乃与民休息罢了。辽国既有和谈之意,何妨静观其变?”
话落,寇准半晌没吭声,马知州侧头看他,仍想再劝两句,却见他眯起眼睛望着东北方向问道:“那小娘子为何来到军中?”
马知州随意地瞥了眼,刚想说许是新到的舞乐妓,定睛一看,便觉不对。
那人布衣荆钗,服色素暗,显是平民百姓,遂招了招手,遣了个随从去细问缘由。
而身处同一个军营的谢织星已经来到张监押面前,对方似乎没料到那个“对蒺藜炮有特别想法的窑工”竟是个年方二八的小娘子,哑了片刻,再度确认:“真的是你?不是你兄长?”
“是我。”谢织星神色淡然地站着,从谢大哥提着的篮子里抓出一个瓷蒺藜炮,精准快速地解释道:“我将釉料配方做了些许改动,瓷胎淘洗亦多加两道工序,还有穿引绳的孔洞大小与数量也做了调整,您请看看,不妨用火药一试。这蒺藜炮长得丑一些,但胜在实用。”
她每每介绍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时都有一种朴实无华的绝对自信,每一个字都压着音调慢慢吐出,气定神闲地连缀成一条极具信服力的陈述句。
王蔺辰曾经调侃她,这是“老实人的洪荒之力”,但他又比谁都清楚,那是“台下十年功”的坦然底气。
掌窑务的军匠接过那蒺藜球翻看片刻,忍不住道:“可以试试,这蒺藜球若是能引燃,或许能爆惊马群。”
张监押没想到军营里技术活最熟练的老匠工竟会同意,当下就拍板到空校场去一试,等到寇相公与马知州晓得军营里在发生什么事时,谢织星改进后的瓷蒺藜炮已经装填好火药,她再次用平淡的嗓音提醒:“硝石多放点,更能炸开。”
两位高官迈着斯文的慢步走向校场,甫一站定,就见蒺藜炮被一条雄壮的士兵手臂给扔了出去,尽管已经飞出三丈多远,那引绳烧到内心中空处装填的火药时,引燃的爆裂声还是叫大伙吃了一惊。
只点了这么一个,就炸了!
老军匠呆了呆,回过神后,连忙上前查看炸裂的瓷器碎片,喜出望外道:“这碎瓷质坚胎硬,配着铁刀子炸开来,辽人的马群必乱!”
张监押讶异地看了眼依然平静的小娘子,她脸上浮着运筹帷幄的浅笑,正想询问她是否愿意分享配方与做法,就听得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宋辽和谈在即,你这小娘子缘何到军中献策如此凶悍利器?”
在场的人循声望去,见到来人,立刻纷纷躬身行礼,谢织星一眼就认出走在前头发问的那人正是开业那天要求看金缮竹瓶的老者。
他果然不是普通人,看这架势,官还做得挺大的。
知州招待的贵客是他?还是他就是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