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花娘子谈了个大概,他表示要同掌柜再商议商议,便把人送出了门,回过头来想着也是时候回趟家看一看,就和谢大哥告假一天,却没想到,他的便宜大哥惯会张冠李戴。
王蔺辰的脚迈进王家宅院不出半个时辰,就有家仆请他到王员外书房说话,他叫人给李婵递了话,转头来到书房,也就听王敬之说了三五句话,心里已经有了底。
约莫是他大哥同眼前这位说的,他之所以能在天枢斋的铺子里混得开,靠的都是做大哥的打点与支持,包括但不限于金银缮瓶的主意,乃至天枢斋开业当天的布置也是大哥的“提点”。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真能捞功劳。
可费这么大劲鬼扯半天,也不过就是为那七十贯碎片殚精竭虑,亦不舍得放弃“父亲的赞赏”,可恨之人的可怜之处就像华袍底下那副虫蛀鼠咬的烂骨肉,既引人同情,又叫人止不住地恶心。
王敬之看着沉默不语的嫡子,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大哥同你到底是手足,有什么难处,你们兄弟两个商量着就是。正月初三我便要启程去汴京,往后家里交给你大哥操心,你也不小了,互相帮衬着些。”
王蔺辰无情无绪地投去一个眼神,“知道了。”
王敬之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又甩出来一句:“你虽比不上你大哥思虑成熟,倒也不必泄气,多向他学习讨教也好。”
话落,王蔺辰抬眸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爹想听我说什么,不妨明言?我挺上道的,你点拨两句,我保管能说给你听。”
熟悉的味道这就来了。
王敬之被他噎了一记,虽很想拍桌骂他,但临过年的光景,父子吵架到底不太吉利,就忍住骂人的冲动,掩唇虚咳了一声,“那个叫天什么的铺子,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你在那真就只是个伙计?”
王蔺辰略感意外,转而又笑了:“爹这是望子成龙望疯魔了?我手里有几个钱,您不知道,大哥还不知道么?我要是空手就能揳进人家那么大间铺子里……”说着,他忽然嘶了一声,顿住,话锋陡转:“倒也不是没可能。”
王敬之按住眸底的好奇与兴奋,紧跟着矜持发问:“哦?你说说看。”
就听得他这个很会想辙的儿子说道:“那家铺子掌柜家里头有个很受宝贝的小娘子,我见过几回,她对我印象不赖,要以我这姿色,同人家周旋一二,说不准能讨出一桩入赘的美事,到时我在他家待上十几二十年的,以那家人的厚道而言,分点财帛铺面,定然不在话下。”
王敬之惊骇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的儿子竟有如此志向,三忍四忍还是没忍住,顺手抓起书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怒喝道:“你好大的出息!眼里没祖宗的玩意儿,你给我滚!滚——滚得越远越好!”
砚台自然是没砸中人,王敬之心里的那口气也没能顺出去,他特意嘱咐家仆,今日要在蒋氏那里用饭并把这个消息告知李婵,却不料那头的母子俩也是乐得没有他这个碍眼的人,平和温馨地用完了一顿饭,王蔺辰又自顾自回到天枢斋去了。
入夜,王敬之越想越觉得,他那混账儿子的危险念头必须得到矫正,思来想去还是纡尊降贵地来到李婵的院子。
李婵听着他忿忿不平的咒骂亦感到吃惊,可想起来吃饭时儿子那平淡到无事发生的神色,又觉得此事恐怕就是辰哥儿故意气他爹的。
王家眼下有这份家业摆在这,去别人家倒插门的必要是一点也没有。
如此一想,心也定了,她淡漠地望着气红脸的丈夫,骤然意识到——他是在害怕么?害怕辰哥儿真有那种念头?
一个破天荒的冷笑浮上她的面容,李婵冷静地反问道:“你就没问问他,为何作如此想?”
王员外冷不丁又被妻子噎了一记,心中怒气更甚,霍然起身骂道:“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没有祖宗的东西!还叫我问问他?他心里都没有祖宗了,愧做我王家儿郎,他就是死在外面又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下,李婵的冷静也被他撕破,她气得浑身颤抖,二话不说就抓起桌子上的茶盏往门槛一摔,“那倒好啊!你不认他,他去做别个家的倒插门女婿,你又生哪门子气?你走!到你爱认的宝贝儿子那里去,没得在我这里讨嫌!”
王敬之狠狠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一向温婉的妻子竟能发出如此雷霆之怒,转念又觉得自己方才那几句话着实说得过了,但拉下脸来讨好是不可能,他气焰消了一半,冷着脸走出门,还顺便踢了那碎茶盏一脚。
“走就走!做娘做儿子的各个都不知轻重!”
他走后,李婵的贴身婢子刘娘子来收拾残局,眉目忧愁地叹了口气,劝慰道:“娘子也不要如此置气了,家主想来也是被辰哥儿气到才发的火,人在火头上难免口不择言,他也是怕辰哥儿真有那种念头……”
“有那种念头又如何!”
李婵杀过去一眼,说出了一句刘娘子以为她这辈子也不可能说的话:“谁管他要姓哪个?横竖不跟着我姓李,他爱姓哪个姓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