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辰没想到这件事的推进竟然如此艰难。

他在碰了好几天的壁后终于吃上了谢织星给他留的热乎馅饼，一边吃一边排除名册上记录的那些瓷坊，“我想不明白，他们是瞎么？看不到覆烧即将带来的好处？更何况，学费也不贵啊，几百文钱学个新技术，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谢织星倒很平静，“在匠工这行当，你说要教给他们一个新的活计，大部分人不会相信，手里的技术都是吃饭的家伙事，几百文就交出去了，指定不是什么正经技术，而是敛财的花活儿。”

“吃螃蟹的人是一个也没有么？”

“秦行老没说第一次开课谁来上课的事儿？”

王蔺辰叹了口气：“没有，我原想顺势推荐你去教课，老先生一个字不提，只说让我去瓷坊主那里转一圈，我寻思他一定早就知道眼下这场面，说不好憋着什么招。”

“我不合适，”谢织星摇了摇头，“我这点资历就是去学堂里做学生都还嫌不够格，别说去教课了，第一期课程还得找大定坊的人来教，否则……这学堂说不定要黄。秦行老可能就是为了堵住你的心思，才叫你先去瓷坊主那里转一圈。”

她所料不差。

秦行老早就看出王蔺辰的心思，虽说各个行当里都有天赋异禀的人，可毕竟不世出，尤其对着那么一帮做了几十年瓷甚至祖祖辈辈做瓷的老匠工们，如何叫他们接受要坐下来听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讲造瓷关窍？

年龄和经验在许多时候是宽阔而丰沛的护城河，却又在某些特别的光景里，成为一道无法跨越的枷锁。

陈通判只不过给了一句提纲挈领的“此事可行”，真正要把事情做起来，可不那么容易。

但王蔺辰毕竟还是那个格外善于振作的王蔺辰。

他收集了一箩筐瓷坊主们的花式推辞后，带着跑腿小弟就敲开了大定坊的门，如今已是腊月十五，不知为何这里竟门可罗雀，今岁禁中没有派遣窑务官来？是禁中不需用新瓷还是有别的原因？

欧阳瑾眉宇间萦绕着淡淡愁绪，与王蔺辰闲话了小半个时辰才松口道：“上头以为，定器粗不堪用，今岁便不必另行造器。”

“粗不堪用？”王蔺辰觉得其中必有猫腻，“先前大定坊也是这般造器，想来年年不敢轻慢，窑务官到定州勘瓷，亦是采众家所长，何以今年便不堪用了？”

欧阳瑾踯躅道：“听闻有地方上贡了琉璃宝莲，今上甚是喜爱。”

王蔺辰就想到谢织星说过，眼下瓷器还真算不上像样的玩意儿，在金银、琉璃、玉石的屁股后头当末位小弟，也难怪皇帝瞧不上瓷器，确实不够精美绚烂。

但是，可以曲线救国。

“欧阳兄，这琉璃器虽则精美，与瓷器却有天壤之别，二者几乎不可相较，以己之短强攻彼之所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依我看，欧阳兄不妨换个思路，定瓷本就以素为绚，胜在雅致，又以刻花为饰，于典雅中若隐若现几分华美，且价廉质优，若能走进千家万户，何愁官家不另眼相待？毕竟，官家乃仁君，心中是装着天下百姓的。”

欧阳瑾愣怔片刻，看向王蔺辰的眸光忽然就变了。

他晓得这小子有点小聪明，倒没料到他还有这等卓识。

是了，若能叫定瓷走进千家万户，上至宰相高门，下至平头百姓，人人得定瓷而用之，又何愁吸引不到官家的注意？如今殚精竭虑地为“出奇制胜”而烦忧，岂非舍近求远？

“辰哥儿，你真是个妙人。”

王蔺辰笑容矜持，暗道：农村包围城市这种策略，在脚下的这块土地上那可是经过深刻验证的立于不败之地的真理，当敬伟人妙思！

建议递到这，话题就很自然地来到——如何让定瓷走进千家万户？

提升产量的迫切性便立刻成为重中之重。

欧阳瑾也马上想到覆烧法，一家瓷坊能够凭借此法做到产量几近翻倍，那么假使整个定州城的瓷坊都效仿此法做瓷呢？那就是积跬步而致千里。

到时定州瓷业兴盛，税赋丰裕，如此佳绩与几个精工炫技的琉璃宝盏相比，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

王蔺辰顺势把匠艺学堂遇到的难处和盘托出，在欧阳瑾开口之前便先下手为强，问道：“不知欧阳兄这大定坊可还缺人？”

……

两个时辰后，王蔺辰带着一条冒烟的嗓子再度坐到谢织星对面，“和欧阳瑾聊了个大概，他同意大定坊出面为匠艺学堂背书，我就自作主张提了你，咱们以兼职的名义去做大定坊的工匠，本来么，大定坊的工匠也是兼职的，多咱一个不多，怎么样？”

谢织星颇感好奇，“你怎么说服他的？大定坊的工匠含金量可不低，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行。我听阿爹说，没个十五年的制瓷手艺都摸不到大定坊的门槛。”

“那只是对外的官方说法，我今儿可探听到内部消息了，据说皇帝嫌弃定瓷粗劣不堪用……”

说着话，谢织星的表情忽然就变得极为微妙，“……不堪用？”

“怎么了？”

“这是汝瓷的‘台词’，陆游的笔记有写到过，说‘定器有芒不堪用’，所以宫里头就不再用定瓷，改用汝瓷。那个‘芒’，一般就认为是覆烧烧出来的‘芒’，口沿无釉，扎嘴巴。”

王蔺辰沉默了片刻，“这意思是……咱们的定瓷被提早嫌弃了？那汝瓷呢？哪个地方正在出产汝瓷？”

谢织星眼神游离道：“在汝州，还没正经开烧，算算时间的话，说不好就是在等我。”

王蔺辰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打算？”

“硬要追溯的话，大概是穿越过来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