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偷着空也转到他身边,递过去一块小小的饴糖:“含着吃,润润嗓子。”
他立刻把糖扔进嘴里,低头朝她笑,“真甜。”
谢织星装作没听懂,红着耳朵睨过去一眼,“不仅甜,还很黏牙,你最好别让那块糖碰到你的牙齿。”
话说晚了。
王蔺辰立刻尝试磨动后槽牙,气闷地发现他几乎张不开嘴,好端端的牙就这么瞬间倒戈,被一块饴糖的糖衣炮弹给轰成了一锅冻粥。
谢织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啼笑皆非,正逢客人询问万花不落地,她迎头赶上:“这是模印万花的瓷盘,‘不落地’说的是万花为饰,不留出丝毫缝隙的意思,你看……这些花之间层层叠叠,互相挨着连成一片,有繁盛年年、花开不败的含义。”
说完她就站着等了。
王蔺辰看着她,心中好笑,又在目光里倾注了绵绵不绝的柔软情意。
她惯来如此,总把“介绍瓷器”视作唯一的分内事,从不话赶话地递进上去,销售风格就是这么一副不缺钱也不着急卖东西的样子,仿佛有无尽的耐心等待客人做决定,又或者她有绝对的信心等着客人选择她的产品。
千奇百怪的客人怎么想,王蔺辰无力穷尽,但他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她勾着了——
嗯,姜太公钓鱼的同款钩子,反复咬。
后槽牙与饴糖的勾结仍在持续,王蔺辰挨着谢织星站立,表现得像个谨守口德的花瓶,他对她的‘销售模式’不做任何提醒与指正,只是时不时拿一种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光笼罩她。
饴糖逐渐融化,丝丝缕缕的甜意沿着喉管一路浸润到心肺,像一把蓬松绵软的毛刷,把身体里的每个褶皱都伺候得舒畅怡然。
王蔺辰甚至觉得,在眼下这段等待饴糖融化的时间里,他莫名生出一股仿佛能够战胜人世间所有困苦的勇气。
仅仅是仿佛。
因为忽然窜到眼跟前的这个小困难他就没法解——身穿青色圆领长袍的男子正举着一个水丞向他询问,“请问这里面是何种式样的花纹?看起来颇有新意。”
‘虎落平阳’的王小郎君轻轻拽了拽身侧某人的衣角,谢织星侧过头只瞥了一眼,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这画片取名叫做‘小雅’,以竹刀刻划池塘水草与花鸟虫鱼,意境清新自然,雅趣以外亦伴有生趣、野趣,故而取名‘小雅’。”
《诗经·小雅》的篇章中收录了更为丰富的内容,既有贵族的宴饮之乐,又有怨刺朝政的尖锐,同时也不乏平头百姓的忧思苦楚。
池塘水草掩映下,那千姿百态的花鸟虫鱼,便是这样一种揉杂的世界。
然而,实际上,这是谢织星把盛行于元代的“满池娇”纹饰给做了些许修改,传统的“满池娇”纹饰画的也是池塘小景,通常有荷花、莲蓬、鸳鸯、水草等元素,寓意幸福美满、爱情永恒,且画面往往比较繁密。
谢织星把它做了简化,以游鸭游鱼或飞鸟搭配水草,点缀上几颗小虫,再陪衬一支将谢未谢的半枯荷花,寥寥几笔就成了一幅宋代文人审美点上的“花鸟小品”。
毕竟,风雅宋。
果不其然,谢织星话音方落,那问话的客人便买下水丞。
人们总是愿意为倾注在产品里的真心诚意买单。
谢二哥与何端驻扎在通向后院的小门边,各自据守一张小长桌,对照着提早做好的货目清单核算价格并清点客人支付的货款,完事儿后再指引客人到院子里现场打包,打包‘伙计’正是谢正晌兄弟俩。
他们二人在揽下这个不必面对顾客也不必面对算盘的‘轻松小活’时,从未想过这居然是今日铺子里最惨绝人寰的活,难怪当时那几个娃儿露出满脸的崇敬之色。
竟是他们这两个岁数最大的‘过来人’着了‘不谙世事’的道。
揉着酸痛的两根老腰,老谢兄弟俩借着半开的门缝看向人来人往的铺子——
大哥、小四与辰哥儿正陀螺似的在人群中转悠,脚底冒烟,神色却是游刃有余;再往外,是守门收派木牌的三哥,他不知什么时候又长高了些,站在门边浑似个门神,以及隐约传来的小妹清脆高亮的笑声……
在老窑炉残喘着告别他们的那一刻,谁又能想到,半年多的时间便有了眼前这般的光景。
新老更迭,好似是刮骨疗伤,于枯朽的血肉中挖凿出一条蓬勃的血脉,而后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血脉茁壮地奔涌,呼啸,挣破,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一副行将就木的老朽躯壳。
真是残暴又引人目眩神迷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