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还好”三个字刚滑到齿关,谢织星忽然反应过来,他嘴里的“谢叔”应当不是阿爹,他在问三叔,于是眸带探究地抬起头,“我三叔……挺好的,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家里瓷坊忙活,空闲时就下地干活,有时也编竹篾。”
“他……”
“他把当年的事同我说了,谭官人有话要我带给他么?”
自从上次姚娘子来过后,三叔便有种显见的失魂状态,总时不时出神发呆,谢织星完全不擅牵线搭桥这类事,故而也乐得谭文清主动提起。
他却不知何故说起了他的父亲,谢织星沉默听了片刻,大抵领会了他的意思——谭父生前一直知道妻子在与自己成婚前曾与人定情交往,这些年来,妻子执掌家务面面俱到,他们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他却在心中始终怀着一股纠缠难去的歉意,因此临终前嘱托儿子,要为母亲张罗“余生之寄”。
那股歉意被谭文清理解为“爱之深切”,毕竟谭家算不上世家大族,背后没有常青树般不可撼动的靠山,谭父一旦撒手人寰,便只剩下一对孤儿寡母,守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此事唐突娘子,不知……娘子可愿在其中周旋一二?”
谢织星缓缓皱起眉头,对谭父的遗愿不置可否。
她没想到事是这么一件事儿,谭父当年用了点‘小手段’逼退了一场世人眼中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硬生生把两情相悦熬成了两情相怨,却在临死前忽然对幽怨了半生的妻子起了怜悯,要‘放’她去追寻旧时真爱。
“这件事,你母亲姚娘子是什么意思?”
谭文清道:“这是父亲的遗愿,母亲这么多年郁郁寡欢,我估摸她心里边应当也是愿意的,否则也不会亲自去涧西村见你三叔。”
“她告诉你那天和我三叔说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
谢织星抬起头,眸光认真地看着他:“那就是说你母亲未必愿意再续前缘。”
“可父亲他……”
一点火星子冷不丁窜到谢织星心头,她忽然想起那天看到的姚娘子,不到四十的女人就已经拥有了一双倦怠又空洞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像一盘将死未死的残棋,暮气沉沉的黑子与奄奄一息的白子对垒,像在走一种强打精神的过场。
“抱歉,我不能帮忙周旋,除非你母亲亲自表态说她愿意和我三叔再续前缘。”
谭文清不太理解她忽然冷下来的脸色,“你方才说谢叔至今未娶,我想他大约也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如今我父已故去三年有余,无论如何……已合乎礼法,我父泉下有知……”
“活人为什么非得为死人活着?你父亲泉下知不知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当着你母亲的面说的这遗愿么?”
谭文清是万万没想到这谢小娘子竟藏着这么一副杀气腾腾的心肠,猝然间一连三个问句仿若方才那瓷塑钟馗的手中剑,半点不留情面地“横扫妖邪”。
他强按住心头升起的那股被冒犯的惊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父亲弥留之际特意把他单独叫进房中说话,此后一年多他无暇也不愿顾及此事,而自他有暇开始,母亲却变得不冷不热的,或缄默或冷漠。
谢织星则完全不在乎谭文清的脸色有多黑,她带着一腔“大不了今天酱釉盏就是白送”的孤愤,开口之前就在心里落定了“断长线放大鱼”的决心,站起身开了个大招——
“恕我直言,从开始到现在,不是你爹安排这个那个就是你在安排你娘的这个那个,你们安排的是姚娘子的后半生,却好像不必尊重她的意见?你父亲当年用一份聘礼单让我三叔自惭形秽退出了姚娘子的视线,我三叔又自作主张认为自己配不上她,不忍心她嫁到个平头百姓家里受苦,就这两件事而言,两个男人其实都配不上她,一个不够堂堂正正,另一个又畏畏缩缩,你就非得在俩烂橘子里挑个不那么烂的让你娘闭着眼睛咽了?”
谭文清神色惊骇,双眼像是被连续震荡了若干次,瞳孔都有些涣散,“你、你……”
他嘴皮子像生了锈,“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囫囵话。
谢织星不依不饶地补了一刀:“谭官人有志于科举,想必是有为天下人造福祉的公心,那么……不知民为何所苦,民有何所求,就能高高立于庙堂之上谈阔论,想象一些你认为不错的法条规则来为民请命么?同理,请你不要擅自做你母亲的主,以遗愿之名,并不能显得你尽孝。”
她不知从何时起就格外厌恶“被安排”、“被做主”,在这里生活了七年多,已不想再看见更多被摆布的人生,既然她运气不差来到谢家,又何妨拉人一把?
谢织星反客为主,把话说完就硬邦邦地带着一脸怒意转身告辞,她走得飞快,在门外遇到婢女搀着一个妇人,根本没顾上细看,不过脑子地随意点了下头便沿着长廊走了出去。
婢女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抖着嘴唇揣摩妇人的脸色,“大娘子……”
姚迢面色从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色,她看着谢织星近乎小跑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那是……谢家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