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倏然转头看他。
巧合之外,都是蓄意!
这回看他怎么编……
王蔺辰家那老二,做的决定是管杀不管埋,可他家那老大,收拾残局的功夫算得上一流,此刻硬是顶着几十辆火车呼啸而至的缭乱内心,一本正经道:“你看你这耳朵,都冻成什么样了,跟冰块似的,粘嘴巴都……赶明儿我给你寻摸点冻伤膏来。”
谢织星:“……”
她看了他半晌,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停不下来,眉头眼尾都跟着飞扬。
“你、你笑什么啊,咳,我刚才……”
“辰哥儿,你过来了,正想着去和你碰个面。昨天阿爹找了村里的风水先生给看了个日子,咱那铺子定腊月初七开张,你看行么?刚好下一窑出炉后再过几天,都来得及准备。”谢大哥一边翻着账本一边走过来,“小四,你笑什么呢?”
王蔺辰连忙站起来,“腊月初七好,挺好,就按阿爹说的定,不,谢叔,谢叔。”
谢大哥笑了下,“你又给小四带吃的来了?”
谢织星拣起一只烤羊腿,自动略过那笑什么的话题,“大哥尝一个,这羊腿好吃得很,等会叫三哥看见,骨头都剩不下,你快吃。”
“谢织星,我听见了!”说话间,谢烈雨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擒住谢织星手里那羊腿,“你个臭妮儿,天天在背后编排你哥!我咬一口,一口,就一口,唔……香!”
谢织星眼看着他连咬带撕地扯下一大块肉,刚才她吃了半天的羊腿瞬间见骨,“你嘴怎么回事?猪都没你这个吃相!”
说话间,兄妹俩又针尖对麦芒地闹起来了,一个追一个逃,一个踹一个躲,跑动的功夫,谢烈雨硬是见缝插针地把王蔺辰带来的食物都给搜刮到怀里。
王蔺辰时不时看一眼那两人,唇边还逗留着冰软的触感细细回味,脑子已经分给谢大哥开始议事:“大哥,铺子开业时咱们顶好做个折价出售的戏码,也热闹热闹,把名气扬一扬,先前我同阿星提过,咱们可以试试套装出售,八件为一套,按套装购买的顾客可送予赠品,赠品么,还是得做得非常精美才好。”
时下百姓之家,若不分户,一般至少有五六口人,除了何端这种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个别情况,对大多数家庭而言,采买八件套是很实用的选择——三盘五碗,已足够覆盖日用。
老百姓就算是坐下来一起吃饭也很俭省,二素一荤,吃饱算数。
谢大哥对此无异议,只是,“为什么赠品要做得非常精美?”
跑动结束的谢织星凑过来,自然地接上话头,“因为这能促使他们花钱,八件套算是必买的家用,也不止我们一家铺子卖,大伙儿的价格都差不离,但我们要是提供了一个精美的赠品,那我们就是超值了。”
王蔺辰笑着看她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帮她拨了一把散乱到脸颊边的鬓发,“对,还有,要是到时有人看上咱们的赠品,不可单卖,说不准就会有人为了赠品来买八件套,两相互促,争取一口气多卖点库存。”
谢大哥有点迷糊:“这能行?可赠品若是做得精美,咱们不还是赔本买卖么?”
“不碍事,把赠品的卖价均摊到八件套就是,横竖是不会亏本,盈利点就放在八件套里,薄利多销,毕竟刚开业,咱们主打还是赚个吆喝,大哥意下如何?”
老实巴交的谢大哥被王小郎君的思路洗涮了一遍,犹疑片刻后答应下来。
夜里,他同阿爹说道此事,同样老实的谢正晌亦是听得吃惊,但本着某种已经算得上习惯使然的信任,他觉得可行,“这王家郎君是个有远见的,他说行,那就按他说的试试。没有他,咱家也买不下那么大个铺面。”
谢大哥就着昏暗的烛火端详了一会阿爹的脸色,自那沟壑纵横的纹路中品出一种怡然自得的意味,他不由地暗自揣测——阿爹早就习惯了埋头在瓷坊干活,能心无旁骛地守着窑炉做瓷,才是他最感舒适的事。
经营类的琐事,他宁愿当个甩手掌柜。
看明白阿爹心意的谢大哥,在明亮的月色下映照出了新的志向——记账做账,打理铺面,经营盘点,往后他都得认真学习、仔细摸索,弟弟妹妹成家的钱要攒出来,阿爹和叔养老的钱也不能落下,任重道远呐。
想着想着,谢烈雨的鼾声就成了助眠曲,大管家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慢慢坠入了无忧无愁的梦境中。
他唯独没替自己打算。
多口之家,大约总有这样的一个角色,一力挑起所有碎细的日常,像一缕无孔不入的幽香,在众人之间游走奔窜,常常被忽略,又如影随形着,他能牢牢记住所有人的微末习惯,并善于实现每个人的细小心愿,总把家人的快乐安宁视作自己唯一的追求。
他在意识到“牺牲”之前,就已经主动把这两个字刻入骨血,日复一日地把自己锤炼成家人们最不可或缺的底气。
这就是谢家大哥,他叫谢灿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