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怕了?不就赔点钱的事儿么,赔钱是小事,瓷器碎了可就再难卖了,到时耽误开业与售货……那才是正经事。”
“小人明白。”
王蔺石对成为王蔺辰成长路上最大绊脚石的这件事,总有非凡的热情。
他永远忘不了那年冬天,他趴在窗台上不小心看到母亲蒋氏给父亲洗脚的模样——她近乎虔诚地捧着父亲的一双大脚,脊背弯得像某种常年挨受雨淋日晒的草茎,累月经年低垂的脖颈在无数次的逆来顺受中已经逐渐变得粗壮,一种温顺的条件反射似的粗壮。
洗着洗着,父亲霍然起身,洗脚水溅了母亲一身,她照旧低垂着头,嗓子眼里却挤出一种怪异的甜腻嗓音,“哎呀主君真坏,奴还没给您擦干脚呢。”
父亲头也不回,自那蔑笑的嘴角飘出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那就过来给我舔干净。”
那是王蔺石第一次见识到他们二人独处时的样子。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愿看到蒋氏,也是自那时起,他才真真正正意识到,李娘子允许他叫蒋氏“母亲”实在算得一种僭越的恩赐。
蒋氏虽是他的生母,却只是王家大院里的一个洗脚婢子,他‘真正的母亲’应是李氏,那个从来都不需要给父亲洗脚的大娘子,那个每天只要坐在院子里翻翻账册就能让一众仆役胆战心惊的大娘子。
她是父亲的妻,是整座宅院的妇人门面,也是父亲所有孩子的正统母亲。
此后,王蔺石在无数个日夜的反刍中体悟到,母亲——他的生母,种种行为不过是为求得生存罢了,一生都被困死在“妾”这个字上的女人,她甚至不能自主又长远地留在这座宅院里——无论是父亲还是那位正统意义上的母亲,都拥有随意‘处置’她的权力。
凭何如此?
出身两个字就这样轻易地锁住某个人的一辈子。
他偏要看看,那些有出身的所谓嫡子,若是个不成器的酒囊饭袋,他的父亲又将如何?把偌大的家业交到那么个废物手中?
呵,他舍得么?
王蔺石的这种心态或多或少早已被王蔺辰察觉,出于人道主义,又同为人子,他挺能理解他大哥的心结,只是……报仇抱怨也总得找准对象啊!
退一万步,没读过毛选,没背过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也不能怪他,只是再怎么着,这些新仇旧怨的也赖不到他王蔺辰身上。
最瞧不起他亲娘的人是王敬之。
但凡他大哥能有点兄弟齐心的觉悟,那便宜爹早被撅翻了。
忙得比生产队的驴还要惨的王蔺辰如是想。
他一早从铺子里出来,就又见着那几张盯梢的熟面孔,心里也着实鄙夷他大哥,用来用去就那么一两个人,都不给人换班的么,万恶的剥削狂魔!
他今日要去青禾书院,与欧阳瑾约好了拜访老师,赏看赏看那银缮梅瓶,再同老师详谈一番摆摊卖货的事,毕竟阿星那边已经着手烧造新品,他得开始铺路造势了。
另一边,听闻大定坊的欧阳备作专门要来观瞻自己的藏品,邱询简直喜不自胜,终于有人懂得自己的快乐了!
并且,当欧阳瑾看到梅瓶露出惊叹神色时,邱询内心的满足感一路呼啸着飞上了云端,他极尽褒奖地介绍自己的藏品与慧眼,那种舍我其谁的骄傲与动容把欧阳瑾都感染得五迷三道的。
“邱先生所言极是,修筑此瓶之巧思妙想委实让人惊叹,真是难以置信,此瓶竟出于一位……”
“一位不世出的工匠之手,得遇此等匠心神作,缘分,都是缘分。”
王蔺辰好险才拦住欧阳瑾的话头,随后他又同邱询商议了一番摆摊卖货的具体时间与位置,等到拜别邱询,欧阳瑾方才疑道:“邱先生不知那银雪梅瓶出自谢娘子之手?”
“怪我,当时卖那梅瓶,我想着若说瓶子出自一位十几岁的小娘子之手,恐怕难以让人信服……”王蔺辰满脸后悔神色,“如今,老师如此珍视那梅瓶,我真是骑虎难下。”
欧阳瑾道:“可陈通判已经知晓谢小娘子有如此手艺,邱先生……恐怕早晚会知晓。”
“哦,那不一定。先前我带我们家阿星拜访过老师,当时她说八贯钱就能给补个瓶子,我老师不要,非得花二百贯买下那个她‘师父’的梅瓶。”
啊这……无中生‘师’也是闻所未闻。
欧阳瑾沉默片刻,“……二百贯?”
王蔺辰忽然又换上一副天真神色,“多亏了老师慧眼指路,否则我还不知道这瓶子在识货的人眼中能值这么多钱呢。”
这小子一句话就把这类金缮银缮的修复瓶器给定了基调:二百贯起卖。
欧阳瑾想起前些日陈通判的好奇神色,再对照眼下王蔺辰脸上的喜悦,一时间有种掉进贼窝的后知后觉。
他今日来的这一趟,不就是二百贯的见证?
真是老见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