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晚上回来,我会同她说,明日你再来找她吧。”
“如此,多谢了。”
王蔺辰接过书就往楼梯上走,很没有边界感地边走边拆,在他看来,书这个东西不是天下兴亡就是仁义礼智,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哪曾想,这一拆就把他的三观尽数拆碎。
而楼下尚未走出几步的谭文清,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竟见到那和善友好的小郎君转头就把他费心包好的棉布给剥了,一时间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手拿小黄书的王蔺辰也朝他回了个同感的眼神。
两个男人隔空对望了一眼,彼此都释放出强烈的“瞧不起”意味,但最终谁也没多说一句话。王蔺辰冷笑着狠狠一拉麻绳,把工作间的竹帘刷地放下来,谭文清迈出一串懊恼的步伐。
光透过竹帘,把图册上交缠在一起的人物切成了细碎的一片片影。
一种痛心疾首的轻敌之意充斥在周围的空气中。
每一次呼吸都如海水倒灌,漫溢的后悔把整个胸腔淹得又咸又涩。
事情是怎么忽然发展到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的?
吴渭坐在宽阔的圈椅中,亦有此感。
额头上三条并排的深沟汩汩流淌着后知后觉的思虑,深红色的两片嘴皮子挤兑到一起,隆起一个略带委屈与荒唐意味的弧度,他仔细地回忆着那天那谢家小娘子的形容——
分明就是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怎么竟然要栽到她手上了?
茶盏里的热水早已凉透,他毫不在意地推开,上半身伏过去压住半张桌几,“她家那个炉子真能烧出六成多的成瓷?你亲眼见的?”
桌几对面坐着与他相熟的瓷坊主,颇有几分同情地说道:“倒不是亲眼所见,只是涧西村早都传开了,万花瓷坊的崔坊主见着了,听说是又惊又喜,一拍大腿就准备筹钱,他要挛个新窑,都已经在买耐火砖泥了。”
吴渭的朋友其实想问那‘赌约’是否真的作数,但碍于面子上的这点情谊,便没直接问出口,打着弯提了句:“那谢家窑有没人来找你?听说在招工,正忙着筹备第三窑烧瓷呢,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一窑能烧出恁多瓷器……”
吴渭仍不敢相信这是真事,“会不会他们玩阴的,故意放点风声出来作乱?”
“那就不知道了,话都是从涧西村传出来的,真真假假的,得去看了才晓得。”
然而很快,吴渭的怀疑就被一张朴素的帖子证实。
谢大哥亲自到玉音瓷坊递了拜帖,一脸“我是小辈”的恭谨,先用车轱辘话把他家小妹的“任性妄为”做了解释并诚恳道歉,又跟着话锋一转说毕竟吐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前来请“吴叔”到谢家窑做客。
末了,意味深长地总结道:“赌约乃小妹任性所为,吴叔不必挂怀,此次权当到谢家窑做客。届时开窑,我和阿爹阿叔敬备菲酌,恳请吴叔光临寒舍把酒言欢。”
人情往来的微妙分寸总是散布在字句细节与神态语气中,比如眼下的谢家大哥,板着一副笔直的脊梁骨,把一场邀请说得诘屈聱牙,举手投足间却尽是“就怕你不来”的肥壮底气。
那些敬辞谦辞就像是毫无默契的新兵蛋子,各自为战地朝着吴渭的两只耳朵冲杀,平白在他鼻翼两侧又添两道血流成河的深沟,某种苦涩的东西顺着那两道沟侵入他的嘴角,使他的舌头结了锈,又涩又滞。
他们这种做瓷的“粗人”,普通的客气就是正经客气,谁也不会反感,可谢家哥儿这种咬文嚼字的、不合时宜的客气,听起来很难让人剥离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
偏偏对上的是这么一个礼数周到的俊俏后生崽,吴渭四舍五入也算得长辈,又怎能朝后辈发无名火?
只有借助鼻翼那两道深沟,不甘不愿地圈出一个僵硬的假笑,送祖宗似的把谢家哥儿送走了。
人一走,吴渭脸上的两道沟就哗啦一下泄成了两条河,把他脑门上那褶皱里的烦愁都化作奔腾的怒意,“他娘的几个意思?嫌我吴渭给不起钱摆不起宴怎的?我玉音瓷坊经营多年,在欢宴楼摆几桌酒的钱还是有!有的是!”
说完,狠狠一拍桌,桌上那茶盏吓得蹦跳起来,撒出几滴冰冷的茶水,刹那间酒浇灭吴渭的怒意。
他仔细算了算执行赌约的成本,声气低落了下去,“真邪了门了,叫个小丫头片子绊了一跤!”
坐在对面的塑料朋友则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柳暗花明的建议,他道:“吴兄莫急,此时还是有回转的余地。”
“什么余地?”
“秦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