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把瓷缸分成两三段进行烧制,分段烧好后再拼接起来。
谢织星蹲下来看了看这瓷缸,没有发现接胎的痕迹,等她再站起来往里看内壁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女补窑师傅啊。怎么着,今日大驾光临鄙店,是想来看看补窑后咱们瓷坊出产的瓷器么?”
他站在那把双手拢入袖口,头朝地锄着,一双眼睛却从地底翻上来盯着人看,露出阴沉的眼白。
怪里怪气的语调,死气沉沉的模样,吴渭凭实力印证了,这大瓷缸烧废了,应当也有人品的因素在内。
老天爷但凡长眼,哪里舍得叫这种人赢!
沈如琅大约早料到会有此等情形,语气十分平淡:“只是路过,多谢吴坊主照顾生意。”
吴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看了看站在沈如琅身侧的谢织星,“二位一起来的?有何贵干呐?”
他与谢织星仅一面之缘,自是不会放在心上,此刻他似乎还在招待客人,有一个看起来很翩翩君子模样的人沉默立在旁侧,蓝衣黑靴,领口浆洗得跟他腰板一样板正坚硬,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端肃的气息。
谢织星却像是听不懂他这怪声怪气,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问道:“原来吴掌柜家的窑炉是沈姐姐补的?您不是说窑火至阳,女子属阴,叫女子碰窑炉那可是要出大事,决计烧不出好瓷的,可怎么还叫沈姐姐补窑呢?”
吴渭就记起来这小娘子了,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端肃的男人,僵着脸道:“不过一贯钱罢了,我就是试试……”
“所以不是阴阴阳阳的问题,是钱多钱少的事了?”
沈如琅和那位腰板笔直的男子就同步扬起一个嘴角的弧度,沈如琅没料到谢织星是这种软刀子扎人的性子,那男子则对这场针锋相对感到新奇之外的玩味。
吴渭被刀扎过的嗓子变得有点尖利,“你这小娘子,哪家瓷坊的?”
“涧西村,谢家窑。”谢织星不怕事儿大地报上名姓,“幸亏我没听吴掌柜的,要不然我们家就不会找沈姐姐挛窑了,到时错过这么好又这么划算的事,可就亏大了。”
吴渭的声音更尖了,“你们竟然找她挛窑?”
“是呀,”谢织星一脸浑然天成的无邪,“沈姐姐挛窑又快又好,而且用的是新窑样式,成品率至少可以到七成呢。”
“七成?!”
吴渭尖细的嗓音几乎划破他的声带,一嗓子把身边那位客人都撕扯得退开了几步,但他无暇顾及,盯着两位大言不惭的小娘子,近前道:“小丫头,这说出口的话可是要作数的,你可知道,七成成品意味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
——意味着定州城大大小小的瓷坊宁愿主动砸毁旧炉换新炉,意味着定州瓷坊要换一盘天。
但她只是笑,“七成就是七成,十个碗里面能有七个碗是好的,这我还是懂的。”
吴渭打量着她,忽然也笑了:“你既然懂,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你们谢家窑那炉子要真烧出了七成成品,我吴某人就大摆宴席为你家瓷坊庆贺扬名,如何?”
小娘子似乎不太敢答应,眨巴着眼问:“要是没到呢?”
吴渭大度道:“我看你年岁尚小,不知分寸也在情理之中。这样,你回家同你父兄商量商量,你若是输了,我也不叫你们小门小户的出恁多钱财,就……由你谢家窑出钱,让这位沈娘子给我玉音瓷坊做一个新窑,我也好瞻仰瞻仰,这新窑是个甚物件。”
他说起话来就像是站在一张菜单面前,随手点了某个菜式,完全没把沈如琅的新窑当回事。
可谢织星听得明白,他这个赌打得,是怎么都不亏。
摆宴席扬名不过就出点小钱罢了,但却能让众多瓷坊主知道七成成品率的新窑在谢家,到时大伙一窝蜂涌进涧西村叫谢坊主不要藏私,他们这新窑的秘密自然搂不住。
可他若是赢了,却还能让谢家出钱给他额外做一个新窑。
诡计多端的狗脑子!
谢织星正要说话,沈如琅拉了拉她的袖子,轻轻摇头,吴渭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讽笑。
却不想谢织星只拍了拍沈如琅的手背,往前一步道:“那就打赌,我不用回家问我阿爹和哥哥们,现在就可以同你立字据。但是,吴掌柜,你可不能欺负我年纪小不懂事,这摆宴席……我是知道的,欢宴楼的席面才值钱呢。”
吴渭脸色一黑,欢宴楼的席面少说三贯钱一桌,摆宴席庆祝怎么着也得十桌往上,这么算起来,无伤大雅的赌约就变得相当扎手。
“还有,要是我输了,请沈姐姐挛窑的钱我们谢家出,可沈姐姐愿不愿意挣这份钱,我们谢家可管不到,吴掌柜你说是吧?”
吴渭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首先,有钱不赚王八蛋,沈如琅连一贯钱的补窑工事都愿意接,花钱请她挛窑,没有不答应的理,这一点根本不必担心。
其次,欢宴楼席面虽贵,但这个赌他的赢面大,七成成品,古往今来都没听说过,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破窑口给挨上?
吴渭同意了。
当两人真的准备立字据,沈如琅忍不住有点心慌,低声道:“四娘,你有把握么?真跟他赌啊?”
谢织星状似疑惑地看向她,一点没避讳吴渭在旁边,道:“我没什么把握呀,我是因为相信沈姐姐你才打赌的,而且阿爹说我们家现在还剩不少钱,没事的。”
在吴渭隐而不发的笑意中,沈如琅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有点羡慕他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