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莫再劝我了。即便就六百文,那也是我自个儿凭本事挣的,他就再也不能说我无用。而且掌柜的说了,我要是干得好,往后让我看铺子,一个月能有一贯钱还多,前途无量……”
一顿鸿门宴,王蔺辰从四面八方开出十几扇门,把王蔺石绕得眼花缭乱又啼笑皆非。
这憨货摆出一副读书人指点江山的派头,洋洋洒洒说了一箩筐劳什子的挣钱大计,什么只要做几年店伙计,攒下第一笔钱后便能在定州开铺,定州的铺子开上一两年就能去汴京开铺,而后在汴京多开几间铺子,成为皇商,也能到御前一睹天颜……
读书人要花几十年才能做到的事,他不读书,照样能做到!
……
这傻子可真敢想啊!
走出荟诚楼,王蔺石难免有一脚窜进泥沼的错觉,深浅是试探不了一点,他这弟弟根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憨玩意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并未同父亲掰扯家中细账,而是直接负气出走。
怪道近阵大娘子都没了声气,连娘亲的请安都免了。摊上这么个儿子,她还有甚可翻腾的,估摸着是心死了。
如此,待父亲查账的热乎劲儿过去,他再找个由头把那些假账以‘意外’的形式销毁,从前的细目就会彻底成为糊涂账。往后,大娘子与她的憨货儿子,便是有嘴也说不清。
这一番宴请倒是把兄弟两个都吃舒服了。
临走前,王蔺石装模作样地留下两贯钱,还是那一通会回去同父亲说情的车轱辘话又滚过一遍。
王蔺辰梗着脖子不吭声,并再度扬言自己不会用王家的一分钱。
后来,王蔺石坐在马车里,听蹲守跟踪的仆役来报,在他走出酒楼后不久,王蔺辰就喜滋滋带着两贯钱买了酒肉小食,出城去了。
他伸出一指,挑起车帘,看了看眼前正在整修的铺子,“哼,文定街开铺……没想到只是个店伙计。”
片刻,手指落下了,“继续盯着他,我倒要看看,六百文一月,他能熬多久。”
六百文的月薪,放在眼下的定州城,差不多就卡在雇佣与剥削的临界点上,但凡再少几十文,那就是没把王蔺辰当人看的意思,但要是多几十上百文,又有点太看得起他。
王蔺石据此判断,文定街上这家新铺掌柜应是个正常的生意人。
——不肯多给,又同时守着不愿落人口舌的本分生意人底线。
殊不知,六百文月薪就是为他这点心思‘量身定制’的,有道是祸兮福之所倚,王蔺辰从前忧烦自己那点烂名声不好洗脱,如今却借了烂名声的光,他把自己要做大做强的‘计划’和盘托出,得到的只有他大哥听天书般的茫然。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谢家院子,心中万分希望,他哥可千万别把他当回事。
创业初期的小船,使点绊子,说翻就翻了。
可只要苟着发育壮大起来,再想使绊子,对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迫不及待想把今天这顿宴请去同谢织星分享,但走着走着却是脚步一顿,不远处那匆匆而来的身影不正是心中所念之人?
一句“注定有相遇缘分”的调侃卡在嗓子里转圈,还来不及出口,谢织星已经快步奔到眼前,抓着他就往家拽,“快点,就等你了,装窑都弄好了,三叔等着点火呢,咱们每人都往炉子送一根柴火。”
王蔺辰连忙跟上她的步子,“跟拜窑神一样的仪式?我要不要去换套衣裳?”
“不用,就图个吉利,众人拾柴火焰高么。”
来到窑炉房,大家果然都在,沈如琅父女和何端也来了,见大伙都在等自己,王蔺辰心中一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门边,立刻跟着谢织星走到窑炉前,只听得谢老三中气十足吼道:“谢家新窑,一把火,起——烧——”
各个脸上都挂着充满希望的笑容,谢老三先在炉膛用枯叶和碎柴火燃起一簇小火堆,而后由谢小妹拾起与她年岁和身形都很相符的一把细瘦干柴,郑重地伸进炉膛。
谢老三在旁高声道:“窑火不息代代传,越烧越旺咯——”
接着轮到谢织星,她捡了一根又粗又大的柴火塞进炉膛,火光在她脸旁欢快地跃动,一路跳进她明亮的眼底。
王蔺辰看着她没动作,被谢烈雨捅了一胳膊肘才回过神来。
下一个拾柴的是他。
这次拾柴点火的顺序是由谢三叔做的决定,经历了塌窑到重塑窑炉这一连串的事后,他和谢正晌都深刻感受到年轻一代的奋进之力,因此便想通过这样的仪式,传递出他们愿意把当家手艺交给年轻人执掌的意思。
随着一根根粗壮的柴火伸进炉膛,越烧越盛的窑火逐渐将四周围都染上热意,沈如琅挨着谢织星,嘴里不断轻声念叨:“第一窑一定要成功,一定可以烧出好多好瓷,窑神保佑,窑神保佑……”
谢织星弯着眼睛向她笑,“别害怕,就算第一窑烧得不尽人意,也没什么,权当小试牛刀,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呸呸呸,你说什么晦气话呢!”沈如琅捏了捏她的脸,“重新讲!哪有人诅咒自己出师不利的……”
王蔺辰正和谢烈雨闲聊,一眼看见这边两个姑娘笑闹,就凑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拍沈如琅的手,“做什么,谢小七往后可是我的金饭碗,指着她烧瓷挣钱呢,你别欺负她。”
沈如琅响亮地哟了一声,拖着个“你小子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的威胁式尾音,一下就把王蔺辰给治服帖了。
“如意他姐,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谢织星看着两人,“你俩打的什么暗语,怎么哟一声就认错了?”
沈如琅摇头晃脑的,把王蔺辰吓得够呛,正想寻思个合宜的理由出来,周珅带着一推车的礼物到了。
他进门就朗声向谢家人道喜,又拱手致歉,“先前是我言行有失,让王兄与谢小娘子受了委屈,在这里给各位长辈赔不是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收下。”
谢正晌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后,上前问道:“委屈?受了什么委屈?”
周珅愣了愣,一扭头,就被王蔺辰大力地拍了下肩膀,“还不就是把四娘和大哥那一车瓷器撞碎的事,我和周兄是不打不相知,让谢叔见笑了。”
谢织星也马上帮着打圆场,周珅这才意识过来,那档子把人掳走强行撮合的烂事儿,谢家人还不知道,他于是更觉愧疚,一脸改过自新誓要重新做人的悲愤,同王蔺辰嘀咕了不少时候,才匆匆走了。
他就回家两天探探亲,还赶着去军砦继续训练。
之后,沈如琅也没待多久,她近来接的都是补窑的活,不仅得东奔西跑,有时还遭人冷眼嘲讽,故而她特别希望谢家第一窑能烧得顺利。
谢织星面上沉静,心中也有些惴惴,一直守在窑炉房没走开,她搬了个凳子与矮桌放到炉膛不远处,一边写写画画勾勒新的画片,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炉火。
柴火轻微的哔啵声像以往每一次烧窑那般,似乎并无不同,只是其中承载的希望分量却比以往每一次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