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本就已经被狂犬病折磨成强弩之末,眼下又挨一箭,登时倒地,嚎叫声也变得虚弱,趴伏着抽搐起来。
王蔺辰见危机解除,松了口气,当下就朝周珅竖起一个大拇指,“谢了。不过周兄,你这箭术……”
周珅不愿面对,“人没事就好。你和……谢小娘子在这里做什么呢?”
说着话,就见谢织星去捡箭,他便压低声音,“你这会儿不会还要跟我嘴硬说什么你俩清清白白吧?”
王蔺辰也不愿面对,看了看不远处拾箭的身影,拱手讨饶,“往事不提,往事不提了。”
周珅笑了笑,没有抓着不放,他侧头准备招呼那精明的小乞丐,余光却瞥到地上枯喘的狗又挣扎着起来要咬人,立马眼睛一瞪——
有人竟动作比他快,一把掏出卡在腰带里的瓷塑就朝那狗砸了过去。
一击命中。
谢织星心有余悸地回望,看到举着大刀的关二爷镇住了狗头,顿时心虚,马上在心里为自己的‘童言无忌’道歉。
打不过老鼠什么的,关二爷可千万别记仇啊……
接着又看到神色紧张的王蔺辰,他跑了几步到她身边,后怕地长出一口气,“关键时刻还得咱祖宗靠谱。”
谢织星诚实道:“其实那是关二爷。”
王蔺辰此时才明白她先前笑容中的猫腻,一时对她那专业含量极高的‘笑点’有了深深的危机感——还真得好好学习了,不然往后这妮子憋一肚子坏水能暗搓搓把他从这辈子再笑到下辈子去。
待几人收拾妥当,谢织星决定把二爷埋了,毕竟不清楚瓷塑上是否沾染了狗的唾液,而狗尸则由周珅料理,先烧再埋。
临走前,那小乞丐终于从大竹筐上跳了下来,他始终躲在柴火上‘观战’,自然也明白谢织星和王蔺辰最初就有救他一把的意思,眼见他们要跟那大个子离开,小乞丐心生一计,从大个子背着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就往腿上划了一道。
就明着耍无赖,“我也受伤了,你们得管我!”
三人同时转头看他,表情非常一致,各个都摆出一张叹为观止的荒唐脸。
此时,无声胜有声。
小乞丐憋了半晌,厚脸皮上的理直气壮到底没能撑住,像劣质的釉面,一边开裂一边剥落,露出红如重枣的底色,“我、我没地方去。”
谢织星想起他拼命抓着柴火躲避野狗的模样,心生慈怜,上前问道:“那你愿意干活么?不再要饭了,凭自己力气做事,做多少事就挣多少钱。你现在若是身体虚弱,可以先养一阵子,我家有个瓷坊,包你吃住一个月,能做事,我就留你。”
“包吃住?真的?”他马上抓到自己最关心的重点,“住的地方漏雨么?牛棚鸡窝我不挑的,能给个不漏雨的地儿就行。”
“我家有空房。”
闻言,少年却又警惕起来,“你是不是生口牙人?”
谢织星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我家的瓷坊刚起了新窑炉,最近正在忙活新瓷烧制,正好缺人手,你愿意干活我才会留你,我也不养闲人。从这里再过两个街口的地方,有我和这位郎君合伙开的一间铺子,你若手脚利索是个能干的,我还可以考虑雇你做店伙计。”
她有解释的耐心,周珅却没有,他粗声粗气道:“你小子别不识抬举,生口牙人这挨千刀的活计,哪个正经人上赶着做?谢小娘子对你够好了,前头说没地方去的可是你,怎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乞丐立刻见好就收,“我干我干!”
谢织星问道:“你叫什么名?”
“没名,我爹娘不要我,打小就吃的百家饭,他们都骂我‘黑皮癞子’。”
说话间,他撩起衣摆,露出腰上一块黑斑,大约是胎记,“就这块黑皮,他们说我不吉利,不能在一户人家里住太久,会拆家。你放心,我也不在你家住太久,我住棚睡院外头都成,要不我给你看炉子火,不往你家住。”
他说起话来仿似对自己的经历浑不在意,又或者已经对太多人描述过这种‘不吉利’,他甚至不屑于隐瞒——真就应了王蔺辰嘀咕过的那句,这小子吃了太多人心险恶的苦,苦到已经放弃去戴一张徒劳的粉饰面具。
索性把所有‘丑话’摆前头,一开始就被拒绝,总好过感受了善意再被嫌弃驱赶。
谢织星看了眼那黑斑,又盯住他那双把所有希冀都压缩成一潭死水的眼睛,“你少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黑不黑斑的关我什么事?我刚才说的不够明白么,你能干活就可以住房子里,有工钱拿,我只看这个。”
三千丈的深潭水忽然被投进一粒石子,荡起一朵小水花。
她继续道:“没名字的话,不如……你就叫‘阿慈’吧,回头我去官府给你登记个浮客户,就说逃荒来的,行么?”
这次他却比先前应得迟疑了些,连着咽下三五口口水,才轻颤着唇抖出一个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