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日,王蔺辰一早就不见人影,天黑时又带着一身从泥里爬出来的臭汗回家吃好几碗饭,惹得王敬之放下脸来问他,“你到底在做什么?”
王蔺辰大口咽下嘴里的食物,面不改色道:“挣钱攒钱。”
王敬之就不再问了。
他看了眼坐在对面沉默进食的妻子,有些意外,平时她最宝贝这个儿子,近来却不发牢骚了,听说儿子要白手起家来证明自己时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说“儿郎奋进是好事”,一句忧忧愁愁的絮叨都没有。
李娘子这副模样,反倒让王敬之莫名心虚,于是他更卖力督促王蔺石清算账目。
而就在王蔺石绞尽脑汁、巧寻名目做假账的时间里,沈如琅和沈闳已经把新窑搭得差不多,最后的收尾工作要留到点第一把火的那天完成。
为此,谢正晌特意找人看了个吉日吉时,定在九月初三。
迎面扑来的风已散尽暑热,田间地头仿佛在一夜之间多出一堆又一堆的枯叶,谢小妹一有空就跑去捡枯枝落叶回来,堆到厨房外的柴垛边。
现在这活儿归她了。
阿姐如今每天很早就去瓷坊里和哥哥们一起干活,大家都在闷头准备新窑的第一次烧窑,就连何家村的何大哥也每天都赶过来帮忙。
村口的余娘子现在成了谢家的厨娘,给瓷坊里的劳动力们准备饭食。
不仅如此,崔家瓷坊也派了两个人过来搭把手。
其中一个,是崔恒。
可怜崔恒的段位比王蔺辰还是低了不少。
他不懂掩饰心意,被崔成贵挑明情意又在心里种下危机感后,便总不由自主抬头去摸寻谢织星的身影,那如火如荼的目光快把谢织星烧得后背冒烟。
她感到干活的手脚都开始变得不那么利索时,王蔺辰摸到她身边来,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那个一直盯着你看的大兄弟怎么回事?你欠他钱了?”
谢织星苦笑,压低声音道:“这里的谢织星小时候和他玩得挺好,崔叔又和阿爹相熟,大约有结亲的意思,感觉有点麻烦。”
说完,就见王蔺辰眼神齁亮,挤眉弄眼地说道:“要不要我帮你?”
谢织星警惕地看着他:“要是搞什么契约婚姻,免谈。”
“哎呀,不需要那么大动静,让他知难而退就行。”
王蔺辰的办法相当简单粗暴,他让谢织星喂他吃饼,理由是他正在揉捶瓷浆泥,腾不出手吃东西,而谢织星作为合作伙伴,‘伺候伺候’他这位把银缮梅瓶卖出二百贯的‘奇才’应是不过分。
两辈子没干过这种事,谢织星满脸抗拒,但还是撕下一小块饼,僵硬地戳到他嘴边,正琢磨这个烂招数还是不太行的时候,他忽然捡起话头闲聊起来:“你这段时间天天捏的那个空心圈,到底做什么用?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谢织星的注意力就瞬间转移,“高产的秘诀,那是支圈。到时把碗口朝下一个个在圈上叠起来烧,一摞能烧三四十个,满窑算起来的话,能出上千件,烧一次赶上别人烧三次。”
她一说瓷器就眉飞色舞,王蔺辰也跟着她笑起来,“这么牛?等等……碗口朝下,那口沿那地方是不是没釉水?这东西烧出来不划拉嘴皮么?”
谢织星又撕出一小块饼递到他嘴边,赞赏道:“不错嘛,开始知道釉水的用法了。对,口沿的釉得刮掉,不然会粘连,划拉嘴皮对比高产来说,还是高产更重要。”
说着,她凑近他,降低声音道:“这叫覆烧,差不多就是现在这段时期开创的做法,从覆烧开始,定窑的产量就飞速增长了。口沿的地方,可以包铁皮或者金口银口,总之,解决办法总能有的。”
王蔺辰也低下头凑近她,“那到时候我们把底色更白、花纹最精美的那批去找金银匠包一包,就叫金定银定,做高端产品线。”
“可以啊,”谢织星眼神亮晶晶的,“还不止呢,我和二哥调配了好几种釉药配方,其中有几样是带颜色的,到时候开烧了试试看,我还要做绿定黑定。”
“还有,带颜色的釉水可以做浮雕装饰,模拟青铜效果,颜色越深越能营造出器物的庄重感觉,从这个方向来说,一些大家族啊高门贵户的可能会用得到这类器物,我们可以开放样品展示,做定制烧瓷……”
两人凑在一块边吃边聊,说话间,两张大饼落了肚,王蔺辰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他闭紧嘴巴打了个饱嗝,“好了,别喂了,再吃要吐了。”
谢织星这会才意识到,在产品设计的畅想里,她已经分外丝滑地喂完两个饼,见他一脸用心良苦又忍气吞声的模样,冷不丁笑出声,“看来今天得便宜老王了,省好几碗饭。”
王蔺辰愣了下才回味过来她在开玩笑,她竟然也会开玩笑?
简直是‘巨大进展’!
他不着痕迹地侧过身瞄了眼脸色灰败的崔恒,忽然就觉得,把这愣小子当个对手看也算得上草木皆兵了。
论起青梅竹马来,他王蔺辰才是谢织星的真竹马,谁也比不上的老乡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