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我手里的家业自然都可由你执掌。”

王蔺辰却把一张同样充满讽意的脸对准他，“真到那时，你手里那点家业于我又算得了什么？”

充满威胁的怪异感觉又来了，王敬之警惕道：“那你要赌什么？”

“我娘。若是我赢了，你就同她和离。”

“混账！”

一阵怒气冲上王敬之的脸，“我与你娘夫妻十余载，素来和睦，家宅安宁，你以此为注，莫不是想拆家不成？大逆不道！”

王蔺辰又瘫回椅子里，吊儿郎当道：“不答应就算了。看来，爹也很害怕我真的成功，既然您还挺瞧得起我，那就把定州城的铺面给我吧。”

轻飘飘几句话又浇灭了王敬之的怒火，他此时此刻倒露出几分对嫡子的赞赏，居然懂得以迂回战术来同他谈判，稳了稳心神，王敬之开始盘算这场赌约的利弊。

此等意气用事的赌约无论到哪都算得一纸戏言，断然不可能成真，而眼前这小子若是输了，他当爹的自然要好好整治他一番，若是赢了……他是他的骨血，他的亲儿子，长的也是他老王家的脸面。

这不是稳赢的事儿么！

王敬之又打量了会他极少正眼看的嫡子，想起先前他条分缕析地讲述对瓷器这行当的看法，又自告奋勇说去寻觅瓷窑练练眼睛。

如今看来，眼神练没练出来尚不明朗，胆子是已经练过头了。

本着“教他做人”的心意，王敬之还真就白纸黑字地写下了两份赌约，父子俩各自按下手印，分别留存。

临出门前，自认为胜券在握的王员外特别提醒道：“日常嚼用你还是可以向你大哥支取，但不可过界。”

王蔺辰哼了一声，不屑道：“爹该不会一直以为我在胡吃海喝挥霍您的家产吧？”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桌上那些凌乱的账本，“您还是把心放肚子里，就您给的那点散碎银两，还不够养只猫的。”

王敬之被儿子脸上格外真诚的嫌弃给刺了下，待他走出去后，看向那叠账本的眸光就微妙起来。

平心而论，王敬之在当前环境来说，算是个还不错的父亲。

姬妾不成群，家里孩子也不成群，一妻一妾，看起来和和美美，就连李娘子也认为没什么可指摘的，顶多也就是些算不上正经事的日常龃龉，若因此揪着不放，反而显得自己不够大气。

但王蔺辰眼里却非如此。

姬妾确实不成群，可不成群的背后是两个难产死亡的通房丫头。

那时李婵久未有孕，王敬之唯恐是自己出了问题，着急忙慌地买来两个通房丫头，直到两人陆续怀上他才松一口气。

只可惜两个姑娘命薄。

一个难产，一尸两命；另一个倒是把孩子生下来了，却因为一场风寒，母子两个都没挨到开春，于那年凛冬相继而逝。

李婵亲手操持了她们的丧事，身心俱疲之际，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怀上的孩子竟小产了。

她病了一场。

五条性命相继离开，给整座宅邸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王敬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注定命中无子，李婵则夜夜梦回那两个稚弱如纸片的姑娘，她亲眼看着那个自己也差不多只是个孩子的姑娘挺着一个高高的肚皮被埋葬，也是她亲自去白事铺订了一口很小的棺材。

可她的夫君却认为，没能活到加冠的孩子本就福薄，装个匣子找个地方埋了就是，像模像样打一口棺材，万一那魂灵留恋人世，可是要给王家招揽祸事的。

李婵嫁入王家后第一次与丈夫大声争执便是因为那口小棺材。

后来，王敬之没有坚持，因为蒋氏的喜脉剥夺了他的全副心神。

再后来，蒋氏诞下一个健康的长子，李婵又再度怀孕，王敬之对‘命中无子’的怀疑便逐渐淡去，他也没再收过通房。

家里的孩子陆续长大后，那些往事更是随风而去。

只有李婵落下了心病。

她每年都会和刘娘子去郊外祭奠烧纸钱，为此，王敬之与她闹过许多次不愉快。

李婵却始终坚持年年烧纸，也经常到寺庙祈福，久而久之，王敬之也懒得同她计较，他专心致志培养孩子并把王蔺辰反复‘寻死’的根源落到李婵的‘优柔寡断’上，认为定是那几个婴孩魂灵留恋人世，缠扰现世孩童了。

王蔺辰断断续续从李婵的贴身婢女那里知道这些事后，就每年陪母亲到郊外一起祭奠烧纸钱，王敬之由此判断他们母子俩的‘羸弱不振’，认为这么点事都过不去，难图大业。

王蔺辰猜测，他娘亲恐怕早就看清了王敬之的本来面目。

故而今天这一纸赌约，其实是他为她寻来的药方。

李婵原本在房中担忧，仆役说辰哥儿同家主大吵一架后便出了门，王敬之又闷在书房不见人，她生怕辰哥儿意气用事闯下大祸，哪想到他却送来一份白纸黑字的赌约。

他留下那张纸又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

李婵呆呆地听完，很长时间都保持着静坐姿势，一直到刘娘子来提醒她夜深该睡了才回过神，她红着眼睛把那份赌约收到锦盒里。

睡下时她让刘娘子吹熄灯烛，刘娘子疑惑道：“今日不给家主留灯了么？”

李婵躺在床上翻过一个身，平静道：“不留了，以后都不用留。”

默了半晌，似叹息般又漏出一句：“他不需要那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