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蔺辰匆忙的背影,谢大哥一时感慨,缘分这事果真奇妙。
初见时还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几月光景,就摇身一变,是个细致周到的青年俊秀了。
世事变换总有出人意料处。
薛娘子眼下也正体味着人情往来的非凡奥妙。
当初沈如琅爬到在建料敌塔的最高处时,正是她沈家主母的至暗时刻,然而不过半月光景,闲言碎语的风口便又陡然转了向。
沈如琅那一贯钱的补窑工事已顺利结束,玉音瓷坊的吴渭坊主却四处“闲谈”,把沈闳父女的技艺说得一文不值,话里话外那意思,一贯钱都算是他看在沈闰师傅的面上才给,权当接济了。
这话在定州城内流转,还没转到沈闳父女耳朵里,他们俩此时正专心致志在谢家搭窑。
而谢家窑,作为定州城第一个找沈如琅掌挛窑事的瓷坊,也在瓷业同行的嘴里流转起来——
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罢了,祖辈留下来一点家底,子孙撑不住,塌了窑,付不起沈闰师傅的上佳手艺,只得退而求其次。又好面子,便煞有其事地办酒开席,图个假把式的热闹,还不就是没钱闹的。
毕竟沈如琅这么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喊得出几个铜钱的价码?
听说当初老谢兄弟俩带着四十贯钱拜到沈府,请不起沈家嫡传手艺,悻悻归家。如今既能挛窑又有余钱办酒席,便足以说明,沈如琅那点稚嫩的贱卖手艺是上不去台面的。
谢家不过就图个便宜活计罢了。
围坐在一起的妇人掩着嘴笑,其中一位一边抬起一只眼睛看薛娘子,一边不无恶意道:“我看哪,谢家那窑,恐怕还得塌第二回,到时……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今日薛娘子在沈府办了场饮茶会,顺便采买了不少精美绣品,说是赏鉴新茶,其实就是把各个名瓷坊主的娘子约来送礼,好重新塑一塑她这沈家主母的口碑。
听了此等“预言”的薛娘子非但没有不悦,倒是深深沉沉地叹了口殚精竭虑的老气,无奈道:“孩子大了,总归有她自个的想法,出去闯一闯,碰碰壁也好。把人拘在家里,不仅她怨我,我呀,也睡不好,每天还得倒过来看她的脸色,严了慈了,都不合适,哎。”
马上有人应和,“薛娘子说得极是,真是讲到我心坎里了。堂亲按说都算本家人,可实也不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两个肚皮出来的孩子,就是不同心同德。”
“就是说,家里没几个铜子儿的时候,没谁理你。瓷坊做久做大了,瞧着你有三五百亩田产了,都奔出五服外的远亲,照样千山万水寻回来投靠。这推也不是,接也不是,愁人得不行。”
一旦引起共鸣,在座的人便同心同德了起来。
热热闹闹数落了一阵那些不知数的族亲后,沈府的婢子掐准时机出现了。
向薛娘子汇报即将送去沈闳那里的日用物事,细致到牙粉被褥柴火等琐细,薛娘子格外耐心地听完,又补充了几样沈如琅爱吃的精致点心,嘱咐厨房仔细做好适宜的口味再务必趁热送去涧西村。
末了,在众人惊叹又同情的眼神中啜了口茶,认命地叹息:“我啊,是真希望他们父女俩能辟出片天地来,定州这么多的瓷坊,真叫我们沈家一力担下大大小小的挛窑工事,怎么做得过来?有钱,总是大家一起赚得好。”
话都让她说完了,众位娘子也听明白其中意思。
沈家是明着一个沈字,实际上沈闳父女的沈字恐怕都快要被踹出族谱了。
重新调整完风向后,茶会也散了,待众人告别离开,薛娘子转头就把方才的婢子叫回来,汇报的清单拦腰砍去一半,但意味深长地留下了厨房新做的热乎糕点,派了个机灵的仆使送往涧西村。
仆使却带回来一个叫沈家人颇为吃惊的讯息。
谢家竟花费五十贯钱请沈如琅掌工,而沈闳只是副手。
沈闰无法理解这父女俩的摆烂算盘,又觉得这‘五十贯’别有用心——比谢家当初能拿出的四十贯要多一点,却又比沈家开口的七十贯要少一截。
沈如翰不屑地哼了一声,阴着脸冷笑,“尽搞些不入流的花架式,他们父女二人的手艺,往顶天了算,也就与几年前的我持平罢了。”
看着儿子脸上的倨傲神色,沈闰心中的不安被抚平了。
沈如翰‘受禄’后仍一直在精进技艺,揣摩窑炉砖块搭建的细节与更为精妙的耐火泥的使用。而这几年,沈闳根本没做过挛窑,沈如琅在沈府也未再接触挛窑技艺。
五十贯?
怕不是谢家小门小户往外瞎传出来充脸子的说法吧?
沈闰看了眼气定神闲喝茶的薛娘子,给谢家的五十贯敲定了性质:小门小户做出来的事儿就是不够大气,一点小挫折便闹得鸡飞狗跳,往后只会捅出更大的笑话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沈府的人已俨然开始等待谢家窑的第二次塌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