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琅没应声，但一双眼眸已经悄然红了。

谢织星没有逗留多久，说完话就走，仿佛真就是个路人。

房内整理床铺的两个婢子却挂着笑脸安慰沈如琅道：“沈小娘子方才为何不干脆答应了？我看那小娘子年岁虽小，家里人却是护着的，没准儿同她阿爹求一求，沈小娘子就揽着活计了。”

沈如琅暗自心虚：你们可别看她年岁小，不出所料的话，她应该是把你们家夫人也一并算计了。

谢小娘子真是了不得。

但这中间实在是存在一个不小的误会。

冯夫人，并不是谢织星算计的。

杜娘子趁着李娘子上香祈福的当口，站在大雄宝殿外质问王蔺辰：“今天这事儿可有你的份？”

王蔺辰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您说的……什么事？”

杜娘子冷笑一声，“冯夫人家那厨娘是我介绍的，偏是你小子，前阵见天儿地问那厨娘有没得空，会不会做素斋，如今想来……是拐着弯打听冯夫人的行止呢？”

王蔺辰见杜娘子神色里并没有多少认真的责怪意味，便大方认下了，“夫人仁心，权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七级浮屠了。”

转念又想，不是说孩子的智商随母亲么？周珅真是完美避开了父母的优点，倒霉孩子。

上完香，两位娘子又结伴去抽签，王蔺辰在宝殿外面的树下等。

谢家兄妹本就不是来祈福的，片刻功夫就走出宝殿，打眼一看，不远处树下有一位俊俏郎君负手而立，若是忽略那张熟悉的脸，这副仪态倒还有几分唬人的意味。

谢烈雨刚想提醒谢织星别被人家的外表给骗了，身边的妹妹却早已迎着那人走过去——

“王蔺辰，你真把那个什么夫人请来了？厉害啊，有点东西。”

他笑道：“祖宗，你小点声，人家不知道我算计她呢，你别给我捅漏了。”

当初几人商议的时候，谢织星就随口说了句最好请个厉害点的人物来见识见识这场面，方便后续宣传沈如琅的挛窑技艺，但那会三人都没什么头绪。没想到，这小子一声不吭就把事儿办成了。

谢烈雨见两人在树下交谈得喜笑颜开，存心想来插一脚坏坏气氛，不料刚走到眼前，王蔺辰就夸他：“三哥厉害啊，几句话就把沈家主母的脸噎成了一块猪肝，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真是绝妙！”

谢烈雨就觉得这小子话里话外的意味值得揣摩。

首先，谁是你三哥？瞎叫什么。

其次，夸人还这么文绉绉的，想显摆给谁看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

“这算什么，我们老谢家教养好得很，兄弟姊妹相互扶持，轮得到她一个外人说道？我就随便呛她两声，小事。”

谢织星看着他疯狂想要上扬又被死死忍住的嘴角，与王蔺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好笑。

果然这世界上没有一只耳朵逃得过直白又热烈的衷心赞赏。

同样，也没有一只耳朵受得住经年累月的指责与埋怨。

沈主母回到家后把事情同沈闰一说，立刻就挨了一顿雷霆之怒。

沈闰当场砸了三套杯盏，也不管门外尚有使唤丫头在等着伺候，对着妻子就破口大骂，骂她做事没脑子，叫个小丫头片子摆布了去，又骂她没学识也没点像模像样的做派，定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都看她不起，最后又骂骂嚷嚷说她教育不好子侄，只会给沈家丢人。

而后，当沈闰砸到第四套杯盏时，沈家主母终于记起来，她在做这所谓的“主母”之前，一直是薛娘子。

那时他们还未搬进沈府，一整条巷子里，就没有人说她薛娘子的不是，各个夸她手脚利索，眼明心亮，家务打理得当，子女有教养有手艺。

自从到这沈府做了他的沈家主母，她就成了个偶人，无论做什么都不如他意。可她又做了什么呢？作为沈家主母，她做的哪件事不是顺着他的意思办的？

第四套杯盏裂了，沈家主母的颜面也一并稀碎。

薛娘子站了起来，抬手就把桌上的最后一套杯盏给掷到地上，回骂道：“沈闰，你少跟我耀武扬威地充大葱，是你跟你兄弟掰扯不清，一个要脸一个要钱，几年了闹不明白那点事，偏还要把侄女接过来说什么替人家安排终身大事，结果呢，兄弟俩一点破事吵不出个结果，就拿个小娘子出气，往个老混蛋家里送，这事儿是你定的，白眼全是我挨的！”

沈闰惊骇地望着她，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的沈家主母竟还有这样同他大声吵架的意气，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薛娘子却觉胸口的气都顺了，乘胜追击地继续骂道：“谁还不知道你心里那点算盘，玩泥巴的想搭出个高门大户来？可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个儿干的都是些什么烂事！今儿在开元寺，个个都把我当个刻薄伯娘看，可你摸摸你自个儿良心问问你自己，到底是谁找来的破举子非押着琅姐儿嫁过去！人家都让你逼得要去寻死，你还在这挑我的不是？”

“姓沈的，要我看，你这把子小肚鸡肠想爬进高门大户去，你就他娘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