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沈如意之前,王蔺辰一路都在同谢织星说道潘阆,讲他对那个故事的反应……此时此刻,二人自然能想到一块儿去。
而这种场景落在沈如意眼里,就颇有些微妙。
但他根本没心思理会这种微妙,因为谢织星转头就向他提出了一个非常骇人的主意并让他回去征求沈如琅的意见。
这……岂止是不合适,根本就是撒泼打滚摔破罐子了!
沈如意游魂似的飘回沈府,磕磕巴巴地把那两人的主意告知给沈如琅,却见他阿姐那双昏暗的眼眸慢慢变得明亮起来,而后那点明亮又以燎原之势燃成一片烈火。
刹那间,沈如意想起谢织星说的话——
“回去后,一字不落地告诉你阿姐,可别偷工减料。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中间余地,只有‘你死我活’的输赢,我们争的是你阿姐的一辈子,不是市肆街巷的讨价还价,容不得退半步。”
看着阿姐眼底的愤怒,沈如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轻慢。
听说她的婚事后,他也很气愤,更多的却是无奈,他甚至想过,阿姐也可以先嫁过去,等自己往后挣得功名再去护佑她。
他从未像谢家娘子那样替阿姐想过……那是她理所应当去为之拼搏争取的一生,而非某种可暂时安置某处的物什。
沈如琅听完后甚至没有犹豫,当即决定:“我愿意。”
而出完主意的两人则步履轻松地往城外走,他们对沈如琅的选择毫不怀疑。
王蔺辰坚持要送谢织星回去,“你可是我的神,财神!周珅那小子虽然去了军营,但姓沈的老头也是够坏的,我必须把你安全送到家。别跟我客气,来,上马车。”
谢织星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笑道:“也不必杯弓蛇影的,定州城到底不姓沈。”
王蔺辰叹气道:“我是真怕了,虽然我这人没什么用,但有个万一,把我一块抓了,总好过你一人受惊受怕。咱这点道义总得讲,是吧老乡?”
谢织星就觉得这人确实不错,朝他露出个感激的笑容,转念想起他那天颓唐的神色,问道:“梅瓶的事比较棘手吗?”
闻言,王蔺辰微微愣住,看着她脸上的关切,心中犹豫,这会儿要是同她提什么崔横崔竖的,实在煞风景。
谢织星见他不说话,以为真遇到难题,就解释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有点想当然了。”
金缮也好,银缮也罢,作为修补技艺,在我们国家一直不温不火,反而到国外发展得很不错,归根到底是成本与审美倾向的问题。
瓷器向来不贵,修复技艺以及用到的金银粉原料却挺值钱,打个比方,一只梅瓶卖六百块,碎了之后,用金缮做修复却要一千二……正常人都会选择再买一个新的。
更何况,比起残缺和破损,人总会更倾向于圆满的美好。
破瓶子,碎瓷片,残缺,听起来就太不吉利。
谢织星投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眼下若是沈姐姐的事可以顺利解决,我想挛窑的费用是还有得谈,后续开店的钱我们慢慢攒就是,新窑烧瓷也有磨合期,不急这一时。”
王蔺辰看她跟定海神针似的坐在那娓娓而谈,忽然问道:“你修理那梅瓶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谢织星在他眼底捕捉到一种认真的意味。
他似乎是那种很不习惯对人展露认真的性子,好比从前班级里那种吊儿郎当说自己在家看电视而实际天天熬夜刷题的‘天赋型’学霸。
她直觉上认为,他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人。
他曾说过只有爷爷一个亲人,或许,是想要老人家放心吧。
比起一个时刻紧绷且全力以赴的孩子,疼爱孩子的老一辈总是希望他们能轻松快乐些,甚至只要‘好好享福’就好。
在这一刻,谢织星忽然对王蔺辰表现出来的人情练达有了新的看法。
他其实还挺温柔的。
于是,她也温柔且认真地回复道:“我在想,不论世人眼里怎么样丑的一个孩子,也应当值得一个反复说爱她的母亲。”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王蔺辰靠着车壁,静静端详谢织星眉骨末端那个褶。
他从很久以前就见识过她的执拗与锐利。这女人不知为何常怀警惕与戒备,亦从不向人兜售老天爷给的便利。
她好像很清楚那些虚情假意背后的代价,又格外坚定地拥护自己的抉择,久而久之就成了那个不够聪明、不知道在高傲些什么的某某美女。
以色立足,犹抱薪救火,色衰而爱弛,薪尽则国亡。
她很明白这一点。
王蔺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