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要紧。

妻子说事，十次有九次都是辰哥儿，顺着这条经验回话，一定没错，“他就那么个性子，也别强求他什么了。前头有石哥挡着，后头还有个读书的弟弟，横竖不能差了他那份衣食，总归图个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就是。”

李娘子看了丈夫一眼，再也生不出争论掰扯的心思。

这话，她听了不下十遍。

好似她的辰哥儿在丈夫眼里就是个酒囊饭袋，只消不闹出事端来，吃喝玩乐随他去，这辈子能活着喘口气，坐吃山空也没什么的。可她做娘的看得明白，辰哥儿不是那伸手乞食的性子，他有主意，也想奋进。

前头一次，李娘子同丈夫闹了脾气，指责他不够重视辰哥儿，结果也就是把人安排到铺子里去看店，自从碎了两个瓶子后，更是不闻不问。

李娘子这时突然领悟到那天儿子说的话，他说他在做事，叫她等等他。

原来儿子比她更早意识到他们母子俩在这家里的处境，他早已有了筹谋。念及此，李娘子便不愿再同丈夫闲话，他眼里的孩子，是本钱与获益的衡量，而非是一点一滴生长起来的血肉根骨。

他就配抱个算盘终老。

然而第二天，王员外的算盘就被杜娘子的拜访崩出了一条裂缝。

周珅近来在家闭门思过，父子俩经过半个月的冷战再见面时已经有‘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意味了——

周珅原来又胖又鼓，整个人就像一只硕大的灌水气球，肥肉跟随动作来回流淌，看着就让人感觉油腻腻的，可闭门半个月后，这小子就像是被挤完水的海绵，变干巴了，也略诡异地显出一种精神劲儿来。

他向他爹忏悔自己从前的过错，并表示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最终顶着他爹风雨欲来的脸色提出，愿捐躯从戎。

他爹在经过一天一夜的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儿子扔到隔壁的军砦去。

定州乃边陲重地，军事要塞所在，朝廷在定州有大量驻兵以防止辽军入侵，他要真能在军中混出点名头来，总比赖在书院发烂强。

而决定从戎后，周珅忽然感觉自己从前找茬王蔺辰的那些事儿都成了上不去台面的破烂，在他娘的几次劝说下，还真带着一张尴尬涨红的脸来到王家道歉。

这可把王员外吓得不轻。

他没想到不声不响的辰哥儿在书院还能挨下那么多欺负，可儿子回家却从没提起过，还真是个挨打不吭声的软弱性子。

但心疼儿子的念头一闪而过，算盘珠子的响动已经占据王员外的整个脑壳。

周珅他爹可是天子门生，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任期满后就会回到汴京，而他的新铺子又将在汴京开业，往后若能打上周家的交道……飞黄腾达自是可期！

就连杜娘子都没想到，今儿上门竟没挨骂，愣是被王员外视作上宾款待，直到王蔺辰从明月巷回来，看见周珅与一名衣着鲜丽的妇人坐在花厅，同老王有说有笑，他登时眸露警惕。

那种警惕一瞬间就刺痛了李娘子。

她不敢想象儿子从前默默吞落的苦楚，红着眼微垂着头，王蔺辰很快搞明白到周家母子俩的意图，站到自己母亲身侧，对扭扭捏捏的周珅大方道：“周兄不必介怀，往事不提，此后你入营历练，惟盼周兄建功立业，凯旋得胜。”

实际上，周珅在书院也就玩点小打小闹，要捉弄到他王蔺辰，还真没那么容易。姓周的没少吃暗亏，只不过他恐怕都意识不到那些暗亏自何处来。

王蔺辰愿意轻轻揭过，周家母子便更觉惭愧至极。

周珅抱拳铿锵道：“有你今日一言，我周珅在此立誓，往后定不做那些欺辱同学同泽之事，你这个朋友，我周珅认定了。”

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王蔺辰也朝他笑，“到了军营，写信给我。”

周珅想说，营地离定州城实在是没几里路，莫说写信，他就是常回家看看也无妨。但转念想起自己从戎是去‘脱胎换骨’的，若是常回家，他爹定然觉得他没甚出息，遂应下：“好，一定。”

王员外在旁看着少年人一笑泯恩仇，看得心花怒放，又见杜娘子与妻子相谈甚欢，转瞬间就对病弱母子俩刮目相看。

原先觉得妻子身体不好又生了个脑子不好的儿子，委实累赘，如今看来……

祸兮福之所倚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