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端详了她一会。
谢织星其实算不上美艳,鹅蛋脸,一双圆润的杏眼总睁出点无辜意味,鼻头小巧若玉珠,唇线柔和饱满,整副五官都尽力向“低攻击性”靠拢,除了她的眉毛。
两道浓眉平直锋锐,虽然纤细,却在眉骨末端打了个凌厉的褶,宛如利镰。
她的眉毛冲淡了长相带给人的舒适感,又常常被忽略,于是长相里乖巧的那部分就如同一层迷雾罩着她,朦胧的娇美裹着未知的险峻。
若离她远一些,是很容易被浮在外表那层娇柔混淆视听的。
王蔺辰收回眸光,感觉耳朵在径自发热,他不舍得太早暴露自己来引出她的戒心,就随便捡了个话头,“咳,嗯,书院老师挺好找,要说起来,邱先生案头就常摆着瓶子。”
说着说着,变得疑神疑鬼,“你……遇到的小娘子不会是邱先生的女儿吧?”
谢织星点了点头,“好像是姓邱,她们俩走的时候我听店铺伙计是那么叫她的。”
坏了!
那邱小娘子相看过他,是半根头发丝都没看上,他的‘傻儿子’名声在书院几乎人尽皆知,这要被谢织星晓得,不会嫌弃他吧?
于是,就有点此地无银,神情微妙地问道:“她、她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谢织星咂摸着这几个字,默默看向王蔺辰,这厮怎的突然耳朵都红透了?
于是,在某些人闪闪烁烁支支吾吾的神色里,谢织星以格外通顺的逻辑开悟了:原来他喜欢那邱小娘子么?
啊,这不就合理了!
在家无权无势,用点钱还得看大哥的脸色,为了把自己支棱起来,娶到心上人,遂急惶惶就拉着‘老乡’创业,一拍大腿就干这干那的,冲劲十足……都是为了爱情。
其心可鉴,谢织星递出一个安心的眼神:“没说什么,放心吧。”
就在王蔺辰有点懵,不知道自己应该放什么心的时候,背着一箩筐独头蒜回家的谢织星却用刚捋明白的通顺逻辑叫谢大哥放了心。
谢大哥一听这来龙去脉,顿时恍悟,又有点儿羞愧:“那确是大哥误会了,他原来有心上人,若是如此,为心上人奋力一搏倒也算得顶天立地的汉子。阿爹说的不错,人不坏。”
攒着一口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吐出来的老血的王蔺辰也回到王家。
李娘子见他满面春风,忍不住问道:“怎么,有好事?”
王蔺辰憨憨地咧了咧嘴,“没什么事,娘今日可好?”
“我挺好的,你不必挂心。倒是你大哥,上午来了趟,话里话外提的那意思,说你买金粉为我抄写佛经祈福。”看着儿子越来越心虚的脸色,李娘子宽和地笑笑,“我把他打发了,说你抄完佛经已呈供寺庙。”
从小到大,李娘子没少为他圆场。
王蔺辰心里很是动容。
从前他只有爷爷,父母遭了空难,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他对父母的认知只是一本本相册集,而祖孙俩隔了一代人,终归有关照不到的细梢处。
可来到这里,他有母亲后,那些细梢处便一一被填补,王蔺辰以前是缺乏想象的人,想象不出拥有母亲会是怎样一种蕴藉,但李娘子成全了他的空白。
眼下,没有外人,他抬起头看着李娘子略显苍白又神色柔和的脸,忽然郑重道:“阿娘,我在做事,我会做点像样的成绩出来。往后,你在王家就不必事事为我委曲求全,等等儿子,不会太久。”
李娘子骤然一愣,眼眸泛起红色,两汪眼泪窝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好孩子,阿娘不委屈,阿娘只要你好好的,你平安康健,比什么都强。”
王蔺辰止不住地为她心酸。
严格来说,他不是她的儿子,她的亲生儿子在那年冬天冰冷的水塘里丧了命。他至今记得醒来那时,李娘子抱他抱得近乎勒掐,撕心裂肺的痛哭从五脏六腑里凝练出来,以黑云压城的雷霆之势兜头笼住了他整个人。
母亲失去孩子的嘶吼宛若兽的悲鸣,她甚至没有泪,只是不断地撕裂。
那时的王蔺辰尚不足以接受这样浓烈的母爱,所以他躲开了。
从装傻充愣到试图‘死遁’,硬生生把一个碎掉的母亲拼了起来,又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到另一种深渊。
后来,他忍着心里再叫不出一声“爷爷”的剧痛,对着李娘子决绝的眼眸喊出了一声“娘”。
自此,他真正成为了宋朝的王蔺辰。
他看出来了——
那时李娘子眼睛里的决绝,是宁愿陪着他一同赴死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