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被这眼巴巴的天真兜头硬控,莫名觉得谢家小娘子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但她那副完全不设防的诚挚眼神,又给人一种“骗她指定下地狱”的压迫感。
真诚果然才是最凶猛的利器。
女子道:“没有骗你,是真的。”
谢织星激动地执握女子双手,两副手掌相触时,彼此都愣怔片刻,谢织星反应更快,在女子意欲收回手前就放开,腼腆道:“我太激动,冒犯了。多谢姐姐指路。”
她清澈的眼眸盯着仆役装扮的女子,似下了番决心,才压低声音说:“虽然我爹和阿叔都觉得非沈大匠不可。可我不这么想,谁挛窑都行,只要技艺好,管他沈大匠沈小匠呢,是吧,姐姐?”
直到谢家叔侄二人走远,愣在原地的沈如琅方才回神。
她默默看了会谢小娘子的背影,半晌,低下头轻声回答:“是的,我也这么想。”
已经走远的谢三叔则盯着侄女轻快的步伐满脸深思,他想不透,拉住谢织星,“四丫头,你在盘算什么?能不能给叔说说?”
谢织星大方点头,笑望着他道:“也没盘算什么,就是我怀疑吧,刚才那个姐姐可能是沈大匠的女儿。”
“女儿?不可能吧。她若是沈家女,怎还叫你去找何端,莫非这两个小年青有点什么……关系?”
谢织星笑道:“不知道呢,要不咱们去何家村看看再说?”
走得比较快的谢正晌已在前方等待片刻,听得二人说话,愁容不展,“上回何家小子上门拜访,我却没有应他。如今为了省些工钱去找他,又怎好意思?”
“好意思的,”谢织星语气笃定,“上回何大哥走之前我同他提了一嘴,万一咱们和沈家谈不拢,还找他,他答应了。”
谢正晌吃惊道:“那次你出门就为跟他说这个?你……知道今天会谈不成?”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何大哥要价便宜。大管家说过,咱们家不能放过任何价廉的机会,万一有用呢,省大钱了。”
听了这话,老谢兄弟俩又心酸又好笑。
谢老三看了眼他哥的神情,心中有数。
即便沈家开了狮口,只要挛窑技艺仍尖,他们这些老东西受点委屈吃点挂落是没什么的,不就是钱和脸的事儿么,这两样同孩子们的将来相比,就显得不那么紧要。
他们这些做匠的,古往今来挣的就是糊口饭,能留给后代的,除了眼里手里这点本事,就只有微薄的家业。他们老谢家的家业,就是那一座瓷坊与窑炉。
谢三理解他大哥,故而也不吭声,对谢织星跃跃欲试的‘何家村之行’没有表态,只说“再看看”。
快出城时,谢织星瞄到一家蜜饯铺子,神思一转,“阿爹,我想买点蜜饯回去。”
谢正晌慈和道:“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谢织星走进铺子,蹑手蹑脚了没几步,前边那人就转过身来,一脸惊喜地看着她:“谢小七!”
“乱叫什么,我排行第四。”
王蔺辰笑出一口白牙,“可你生日七月七,咱们可是组队创业的合伙人,搞点特别称呼也是应该的。顺便,我生日三月三。”
谢织星冷不丁笑出声,“那我叫你阿三?”
“……听起来你好像在骂我。”
“说点正事,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沈家?”
“没问题,沈家怎么了?”
谢织星默了一瞬,对这种先答应再问为什么的反应感到些许异样。
他对‘老乡’倒真是蛮客气的。
“今天找他们谈挛窑,坐地起价,要价七十贯。”
王蔺辰瞪大眼睛,吃惊道:“定州一套房?城里边中心街区的铺面买下来也才百来贯。烧瓷器的炉子居然这么贵?金子打的?”
谢织星眸露赞赏:“你去了解过铺面价格了?”
“当然,创业,我可是认真的!”王蔺辰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所以你也认真点啊,别动不动搞英年早婚那一套,白瞎了我的大好钱程。”
谢织星也思考过这事,她自是不急议亲,可不代表大哥与阿爹不急。为了争取自由,确实得把瓷业大计往前提一提。她相信,只要自己展示出‘扛大梁’的潜质,以谢家的开明氛围,阿爹和大哥必不会催她议亲。
但王蔺辰的思路完全是另一种。
他双目发光,新奇又兴奋地提议:“你要是想应付家里,我们弄个假结婚、契约婚姻什么的,我都可以!”
“你还是去洗洗脑子吧,狗血小说你是一本都没少看啊。”
然而当谢织星提着一袋蜜饯果子并向父叔描述了自己与王家郎君的‘偶遇’后,她就有点悚然了。
因为她爹摸着下巴上一撮短须,颇欣慰道:“王家郎君倒是个伶俐人。”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
谢织星认真且逻辑严密地盘了盘——
不可能,她爹那盆狗血绝然无法落地。
那可是定州城的王员外家郎君,门不当户不对的,这副算盘怎么打都不可能打一起去。
但谢织星没想到的是——
天底下固然有一些父亲,擅长看轻自家女儿,把“配不上”挂在嘴边心头,但其实也有一些父亲,他们看见天王老子也要衡量一番,“我女儿嫁给他会吃苦吗?会的话,我可看不上。”
她运气不差,谢正晌是第二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