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愣愣看着他递过来的纸笔。
“哥送你的。你十五了,若娘亲还在,早就给你准备好及笄礼,大哥也没忘。今年咱家遭了灾,恐怕到时没法大办,哥记着呢,先送你小礼物,以后一定补上。”
谢织星眼窝一热,收下纸笔,“谢谢大哥,以后也不用补,只要每次你来定州城都带上我就行。”
谢大哥看着妹妹甜美的笑容,摸了摸她发顶,“好。”
兄妹俩清点了剩余瓷器,接着来到青石街。
谢大哥指了指街头一家门面气派的铺子,“这百瓶斋是王员外家的铺子,王家生意做得大,听说去岁都把铺子开到京里去了。定州城里也有好几个王家铺子,每回窑务官到定州,头一个去他家。”
“那我得仔细看看。”
谢大哥把板车停靠在铺子旁的墙根处,盖上苫布,“哥陪你一块。”
兄妹俩前脚刚进店,后脚就驶来一辆马车,停在店铺对面的街道上。
车帘掀起一角,漏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娘,女儿不想看嘛。他们都说王家那个郎君是傻的,打小就不正常,娘怎么还……”
“相看相看罢了,又不叫你同他见面说话。你呀,让我给惯坏了,净听些没影子的事。王员外如今生意做得不小,家风也算清正,大娘子又性子宽厚,是不错的人家。”
“哼,我才不要管这些。”
温柔的嗓音继续道:“你也不想想,那郎君要真是个傻的,王员外能安排他到这铺子里来掌事?”
这回,少女不再抱怨,她自帘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这脸立马叫周珅捉着了。
他身边缀着两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同他说道:“瞧见没,邱家的马车,听说邱先生的小女儿正相看人家,挑着王家那个傻小子了。”
周珅眼眉一竖,正好见到‘傻小子’自前方迎面而来,一袭淡青锦袍衬出一副细皮嫩肉的俊俏模样。
帘后的小脸缩了回去,周珅突突的心脏也猛地一缩,邱先生的小女儿他见过,可人得很,他正琢磨让母亲与邱先生的娘子接触接触,哪成想,王家的傻蛋竟捷足先登!
一股意气冲到头顶,周珅二话不说就奔窜过去找茬。
王蔺辰兜头被一股劲风笼罩,尚未回过神来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拳,看清眼前人后气得破口大骂:“怎么哪都有你,招你惹你了?简直疯狗。”
骂归骂,却没还手,揉了揉肩膀,不欲理会眼前人。
周珅余光搭着街对面的马车,信手拈了口黑锅,恶声恶气道:“姓王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在学院就是你故意把墨汁泼到我桌上,害我被先生责罚抄写,你小子可真阴险!”
王蔺辰闻言却是眼眸睁大,摸着鼻子道:“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还被你挖出来说呢。我都不去书院上学了,那些事就别提了吧。往事随风,往事随风。”
这回轮到周珅瞪大眼睛,“真是你?”
“你诈我?”
一句“这脑子是去哪进修过了”没能说完,周珅这边已经成功地将‘找茬’转化为‘报仇’,格外理直气壮地把王蔺辰半拎半提起来。
他心里还惦记着马车上的‘未来娘子’,手里就留了些余地,四下一扫,推着王蔺辰向墙根处的板车摔去。
一阵叮铃桄榔的碎裂声。
在铺子里看瓷器的谢家兄妹登时头皮一麻,三两步跨出铺子,看到眼前场景后,禁不住两眼一黑。
身穿淡青锦袍的少年正从一堆碎瓷中爬起,与一个高壮青年脸红脖子粗地争执,二人似有旧怨,吵吵嚷嚷地针锋相对。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爬起来的那堆碎瓷片……
是谢织星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大业基石!
碎了……
又碎了!
出离的愤怒将谢织星整个人烧成一座喷薄的窑炉,她怒气冲冲地上前扒开锦袍少年,又对着高壮青年一指,喝道:“闭嘴!”
继而转头揭开苫布,痛彻心扉,“八辈子血霉都没这个倒法,你们打架不看路吗?不会换个地方作死吗?”
高壮青年被她吼得一愣,目光触及到她的脸,没好意思再耍横,“谁知道你们把一车瓷器停到这里,哎呀你就说多少钱吧,我赔就是。”
谢大哥也心痛得不行,暗暗后悔方才就该守在这里,一念之差,悔之晚矣。
始终鹌鹑一样站在旁边的王蔺辰却忽然红了眼眶。
他愣怔半晌,把谢织星看得浑身发毛,接着抢前一步就拉起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又抖又摇,急道:“是……是你!你是那个、那个美女老板,片玉斋,澄海路那个!”
闻言,谢织星脖子一僵,脑子里轰烂炸开一片空白,片刻后吱吱嘎嘎地侧过头看向锦袍少年,没说话。
少年急得额头直冒汗,抓耳挠腮道:“我,我啊!是老乡啊!我王蔺辰,把你瓷器都砸了的那个!”
说话间,谢家大哥赶忙上前护住妹妹,警惕地拉开他。
与此同时,百瓶斋的掌柜小跑出店,迅速拉住自家郎君,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家郎君失礼了。”
王蔺辰又急又气,从背后扒着掌柜的肩膀嚷叫:“老乡——”
谢织星看着他,蓦地粲然一笑,“别喊了,算账吧,咱们好好算算这前、后、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