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出这道真魔结界之人并未说错,那些丝线……确为生人之魂。这结界的主人引她来此,恐怕正是为试探她能否驭使生魂。既生此意,便说明魔族之中早有相关传闻。
究竟是何人推得此论,又在魔族中暗中传布?
“顾仪景”三字,不期然浮上岁岁心头。她本欲竭力否认,然则这世上既深谙她底细、又通晓驭魂之术者,除却顾仪景,再无旁人。
岁岁尚欲细思,忽觉周身一阵钝痛。下一瞬,后颈突然被人攥紧,她吃痛闭目。再睁眼时,入目便是风书亦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岁岁默然片刻,复又阖紧双眼,低声喃喃:“噩梦……此乃噩梦……”
风书亦没好气地弹了下岁岁的脑门,气鼓鼓数落道:“你这混丫头!老夫费尽心力救你一命,你倒敢说见了老夫是做噩梦!”
岁岁嘿嘿一笑,挠头道:“下意识,下意识。”她环顾四周,觉此处甚是眼熟,不由疑惑:“我怎会在这儿?莫非又入梦了?”
“入梦?”风书亦敏锐捉住此语。此前谢让尘带岁岁赶至风青山时,她一脸痛苦,呓语不休,似为梦魇所困。彼时风书亦虽心有疑虑,然救人要紧,只得先将此事按下,急急携这丫头赶回凤梧山疗伤。眼下总算替她捡回一条命,风书亦方松下一口气,又想起这桩事来。
面对风书亦,岁岁未曾隐瞒,将几番在梦中被摄入真魔结界之事,细细道来。
风书亦托腮沉吟片刻,正色道:“你这是被修为远在元婴之上的真魔盯上了。唯有此等境界的真魔,方能创出可容两人同时入内的真魔结界。且此结界无需肉身相触,仅凭召魂便可结成。”
岁岁不自觉地张了张嘴,满脸惊愕。
风书亦“体贴”地替她合上下巴,问道:“你近来究竟在何处招惹了这般境界的真魔?”
岁岁绞尽脑汁回想半晌,终是茫然摇头。
风书亦无奈扶额,却见岁岁忽地想起什么,急急开口:“我不晓得他是否真魔,可……”她略一迟疑,终究惜命,如实道来,“有一回,我在真魔结界之中,见到了那结界的主人。正是我死去多年的哥哥,顾仪景。”
短短数语,便教风书亦几番震惊。其一,她竟得见结界之主。须知能布下此等结界的真魔,修为深不可测,本无须亲身入结界。岁岁既可见到,便意味着对方亦有意一见。其二,便是此人之身份。当年九洲实有两位天资卓绝的修真奇才,只不过陆时安自出世便携天雷而生,故更引人注目,叫人遗忘了另一人——青城顾家之子,顾仪景。
只可惜他年少时意外殒身,年月既久,便少有人再记起。至于当年因何故遭此劫,望京城那边只传来一句“妖魔袭击,不慎遇难”,权作交待。
风书亦心知,顾仪景之死绝非如此简单。顾仪景尸首运回青城之时,他曾易容前去一观。那尸首甚是古怪。寻常凡人修士死后,魂魄不会即刻消散。修士修为愈高,魂魄凝身愈久。即便日后魂魄散尽,亦当有其气息残存附着。
然顾仪景尸身之上,空空如也,如一具被掏空内里的躯壳。
先前听谢让尘一路回禀众人近日所遭之事,再联系岁岁所言,风书亦心中生出一桩猜测——顾仪景当年未曾身死,而是用了妖修入魔之法,舍去自身躯壳,修成了真魔。
“方才梦中,你见了什么?”风书亦肃然问。
他心下愈觉不安。若那屡次布下真魔结界之人当真是顾仪景,他本该松一口气才是。岁岁被送去凤梧山时,顾金兰曾对他说过:“最舍不得她上山拜师的,便是她哥哥。她本是景儿捡回来的,景儿素来疼她,哪肯教她受半点委屈。”
然观南流景与无尽之海两次真魔结界,风书亦却再不这般想了。
这两回结界,次次冲着岁岁性命而去——不,更准确说,是冲着她这副躯壳去的。结界之主用意昭然:他要杀岁岁。或是……杀岁岁的躯壳。
“有个声音告诉我,我能驭魂。”岁岁将结界中所历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风书亦面色愈沉。
他猜得不错。顾仪景当年怕是有意赴死,弃正道修真,堕入魔途。如今不知用何法重回凡尘,目的便是引岁岁也入魔。
“岁岁,你如何想?”风书亦沉声问。
岁岁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她几次皆全身而退,于她眼中,结界中所历更像造物主安排的“试炼”。
唉,穿越女嘛,历些生死劫数,原也寻常。
“想什么?”岁岁疑惑反问,“想那结界之主是谁么?”
风书亦颔首,略作斟酌,方又开口:“岁岁,倘若顾仪景当年未死,而是入了魔。他日你再与他相对,你当如何?”
“身为正派修士,若他日你面对他,可下得去手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