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岁岁见惯了风浪,此刻也忍不住捂住心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好几下才勉强止住。待她调整好状态,再度抬眸看去时,甫发觉那些鱼肉被人一块块编织在一起,远远看去,更像是张巨大的粉白色织网。织网连接处隐约可见金色丝线,岁岁凑近端详,发觉这并非丝线,而是…
骨髓。
鲛人的骨髓。
骨髓、血肉、白骨都在此处,唯独缺失了皮囊。
鲛人皮囊不老不死,纵使身死道消,肉身亦可驻留百年,不腐不烂。
可眼下鲛人冢中,空空荡荡,一具遗蜕也无。唯一的可能——
岁岁头皮一麻,不敢深想。
她抬起头。
顶上,是一张巨大的鱼肉网,密密织成一片“天”,绵延无尽,目光所及,皆是密密匝匝的肌理纹路,看不见头,也望不见尾,更寻不着她坠落时撕开的那道口子。
她被困住了,被困在这个不知究竟在何处的鲛人冢中。想要找到出口,恐怕只能往前走。
岁岁喟叹一声,终是认命地迈步往前。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尤其在顾仪景去世后。她下意识抗拒与“坟”相关之地,甚至连此类字眼都不愿听见。可事与愿违,自离开青城后,她总在与“死”相关的事情打交道。
甚至还在真魔结界里看到了早该死去的顾仪景。
想到此事,岁岁不由得停在原地。
当时情况危险,她顾不得深思顾仪景之事。而后又马不停蹄启程前往静海城,直至此刻,她才想起事有蹊跷。
此前在结界中,她以为“顾仪景”不过是魔族幻化出的幻影,目的不过是为将她困在结界中。可此时她细细回想,却觉得有些奇怪。
那不像是幻影,而像是真正的顾仪景。
可顾仪景的尸首她亲眼确认过,棺材也是她亲眼看着下葬。哪怕他真复活了,也早就成一具白骨,哪里还有半分人形?难道...当时顾仪景下葬后就有人掘了他的坟,将他挖出来动了什么手脚?
九洲中不乏此类秘术。活死人、肉白骨,或是用符咒驱使尸首行动自如等等。更兼顾仪景尚在人世时结了不少仇家,死后被人开棺掘坟也不无可能。
一想到顾仪景招惹众多仇家之事,岁岁便忍不住笑出声。
幼时,她曾百般不解问他:“小景哥哥,你向来待人友善、为人谦和,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恨你?”
在岁岁心中,顾仪景是最完美无瑕的存在。天资聪颖却谦逊,性子也是温柔得不像话。纵使有顽童当着他面说些欺辱挑衅的话,他也总是一笑而过,从不与人争论辩驳,更遑论动手。
这样的人,不该被人憎恶才对。
顾仪景揉了揉岁岁的脑袋,语气温柔:“岁岁,这世上没有谁会被任何人喜爱着。憎恶他人,才是人之常情。”
岁岁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顾仪景轻声一笑,耐心道,“没关系,你不用明白这些。妒忌、厌恶、仇恨...这些丑陋的情感,你都不需要明白。”
见少女不满撅起嘴,顾仪景眸中不自觉漾起宠溺笑意。
温柔的、令人贪恋的笑意,贯穿岁岁童年乃至少女时期的记忆,让她哪怕活在被排斥的顾家,也能骄傲挺起胸膛,自在又幸福地长大。
“岁岁呀...”他轻声喟叹,声音中藏着彼时岁岁尚未能察觉的不舍:“你要快快长大...”
“你要在哥哥还能保护你的时候,快快地长大...”
...
阴风拂面,吹得岁岁一阵激灵。她回神时,甫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一面古碑前。
古碑足足有十人高,用黑铁浇筑而成,表面及边缘都出现明显的锈迹。正面既无文字也无任何图案,空空如也;背面则镌刻着一只鲛人与一只皮人。两人靠坐在岸边,鲛人上半身趴在皮人膝上,鱼尾没入海水中。皮人一手抚摸着鲛人长发,一手捻着一缕丝线。丝线一头缠绕在他指尖,一头蔓延没入鲛人心口。
怪异的是,两人都没有被画脸。
岁岁围着古碑走了几圈,没有获取到任何有效信息,不免心生烦躁。
鲛人冢中有这样一座古碑,她第一直觉便认定与坟墓主人有关。
难道这里是陪葬墓?鲛人难道会用这么多同类的白骨来为自己陪葬吗?九洲创世论中没说过鲛人性情这么恶劣啊?
岁岁正倍感疑惑时,忽见古碑泛起阵阵蓝光。与蓝光一起出现的,还有鲛人、皮人的面容。
岁岁一眼便认出皮人的长相。
那是一张和明曜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女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