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散发出的光芒还在持续暴涨,摧枯拉朽震退所有来犯海兽,连巴蛇也须得强稳身形才能保证不被击退,饶是如此,依旧只能别过头去,丝毫无法直视这将海底照得如同朗朗白昼的耀眼光芒。
穆玄英惊吓后已经彻底呆住,这光芒下寻常人也根本无法逼视,他闭着眼,只觉怀中抱着的剑身隐隐发烫,良久后,又不再颤动,温度也渐而消退。他再睁开眼,周遭海兽尽数逃窜无影无踪,莫雨也已恢复了身形,十分复杂地看向自己怀中光芒黯淡下去的剑。
他憋气太久,掩住口鼻慌忙指了指上面,莫雨抓住他,又勉强渡了口气,手脚并用托着他飞速向海面游去。
这次再没有旁的东西横加阻拦,两人顺利出水,看见的却并非海滩夜色,而是个五光十色的礁石洞。周遭遍布异色砗磲,礁石顶部留有一线洞天,可见一弯朦胧月,远不如洞穴之中的瑰石耀眼。
穆玄英边剧烈咳嗽边往外爬,发现他们冒出来的地方就似个不见底的深潭,也不知仍在海湾中,还是一不小心又到了别的什么岛上。
莫雨不断给他拍背顺气,待他胸口的剑光芒彻底消散,又不由道:“你的剑……”
“我不知道……”穆玄英缓过来了些许,也不自觉来回抚摸着剑柄剑身,喃喃道,“我不知道。”
“这把剑是父亲的遗物……可是到我手里的这些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今天这种事情。”
莫雨道:“或许,是他当年留下的一道什么禁制、或者护身符,就和你的银环一样。”
穆玄英心下五味杂陈,将脸缓缓贴在剑柄上:“爹娘,真的会是你们吗……”
知他心下感怀,莫雨不欲打扰,便在洞中四处查看情况。
墙壁上,还有诸多小洞,他勉强探头去看,发现小洞连接处,又是一处更大的地穴。莫雨抽回身,下一瞬十数条影蛇倾巢出动,爬进所有孔洞之中。
穆玄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起身走来:“这什么地方?你在找出口吗?”
莫雨不答反问:“那傻鸟载着你去寻野果,就是往这个方向来?你们怎么会突然摔下去?掠海呢?”
说到这个,穆玄英心有余悸:“倒不干掠海什么事,我们本飞得好好的,哪成想有只黑羽白头的大鸟冷不防袭击了掠海,我本想帮忙,怎料被那鸟啄了一口,周身麻痹了片刻,待恢复时,人已经完全掉下去了。”
“至于掠海……”穆玄英面有一丝忧色,“它也掉下去了,方才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看看它在不在周遭,倘它也掉下海湾,遇到那群鱼……”他顿了顿,“要我如何向子游交代……”
莫雨一时无言,索性背过身去。
穆玄英顿感不妙,试探性探头问道:“你生气了?”
莫雨不答他的话,反而躬身去看洞中的砗磲,这些砗磲小的不过巴掌大,大的足可容纳一人身形,或开或合,色彩缤纷艳丽。他探手摸了摸几个打开的,触手滑腻,十分恶心。
见他掏出随身的匕首,准备撬开一个闭合的砗磲,穆玄英又道:“我来吧。”
莫雨冷淡道:“别动。”
寻常人开螺贝一类,手上都得攒些巧劲,莫雨却用匕首沿着边缘用力割开一道,旋即硬生生双手施力将那半人高的砗磲掰了开来。
一阵让人牙酸的动静后,两人这才可见其中玄机。
那是一滩卵泡一样的东西,透明的,隐约可见其中一点尚在活动的黑色。
穆玄英被恶心得够呛:“这又是什么东西的卵……”
莫雨不语,又撬开另一边的砗磲,依旧是一堆卵泡,只是活动的黑点更大了些,首尾相异的特征清晰可见。
他终于完全得出结论:“这是冉遗的巢穴。”
就在这时,探路的影蛇们也回来了,有的口中还鼓鼓囊囊衔着什么,爬回来后,又吐在两人脚边,这才消失在莫雨身后。
莫雨蹲下身,看着那一堆果子并着蛇胆,又看向面色不好的穆玄英:“与掠海不相干?”
穆玄英闻言知其意,脊背发凉:“所以你觉得,方家是在通过方子游掌控我们的行踪……而掠海,不过是引我们向死路的一块饵?”他说罢,又缓缓摇头,“可方家是……东海已皆在他们掌中,长生也不过是肉身凡胎所求,他们没有理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反去鞭长莫及的中原搅风弄雨,不是吗?”
“试问千百年中原封疆裂土,群雄逐鹿,哪个霸主甘安一隅?又谁人不望六合归一,成为普天之下唯一的至尊正统?”莫雨冷言,“是人是妖都有野心,不外乎有人迈出了征挞这一步,有的人没有罢了。”
“东海远去中原,归天材地宝、纳人杰士灵,比起中原而今隐龙失迹,殿陛昏听尽失人心,超出不知凡几。这种情形下,又真正能有几人捺得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渴望?”
这一段段话掺杂了说不出的戾气,让他显得不似寻常淡漠,更像幻灵镜中问鼎中原野心勃勃的群妖之首。
而眼下,这份野心终于不再分镜中镜外,如此坦然又如此惊心地展现人前。
穆玄英听闻,不自觉起了一层薄汗:“你……也这么想过吗?”
蛇瞳中了然印出他发白的唇与额前的汗,莫雨品酌着他藏不住的慌乱,忽笑道:“号令红尘,谁不曾想过?”
可他承认得坦荡,穆玄英本有些变快的心跳又缓和了下来:“你虽想,却并不要萧沙锻造的那般,一个十室九空、白骨累累的红尘。”
“那又怎样?”莫雨道,“总会有第二个萧沙想要。或许,他比萧沙更有野心,更懂韬略,也更不择手段。”
“或许你之前说的也有些道理……”穆玄英皱眉道,“但我还是不想去怀疑子游……我们便也罢了,他与小别交情笃深,赤诚之心不似作伪,又怎会去坑害康家?”
他说到情至笃深处,似也触动了莫雨情肠,他打进来开始便始终冷硬的脸略见缓和,道:“也许,他也不过是被家族蒙蔽的棋子。”
穆玄英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咱们的一番猜测,不过至少眼下对方帮我们确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们要找的人,眼下必在东海中,必与方家有关。更甚至,他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也许,就是我们身边之人。”
莫雨点点头,忽又意识到什么,继续背过身去探查这片地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