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莫雨也不再犹豫,紧接着跳下。
韦柔丝与他一前一后,各自分别落在穆玄英与萧沙身边。她半身恢复劲装长靴,从容向萧沙行了一礼:“师父,徒儿有负所托,但请责罚。”
“你的招式大多华而不实,内力修为,尚且不能将龙象气劲发挥至五成。”萧沙嗤笑,冲她摆摆手,“况且这小子的刁滑狠辣远在他师父之上,你还是太嫩了些。”
韦柔丝的面色微有晦暗,很快还是恭敬顺从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日后,必当勤加修习。”
莫雨闻言,却蓦地笑出声来,好似听到什么极大的笑话:“萧沙,当年你数度暗算我师父,又设计了自贡城一案,而今假意相助安氏,引得众妖投效,竟也会觉得别人刁滑狠辣?”
可他笑着笑着,又敛去,道:“不过你的评价很是中肯,我收下了。”
“为着今日拿下你这条老命,狠辣些也是应该的。”
萧沙抬臂一拍王座龙首,血河之中登时腾飞出一条赤红血龙,咆哮着朝莫雨冲来:“放肆!”
血龙扑击,两人被迫分开,血水自龙身淅沥落下,将原本尚算洁净的高台也铺满刺目的红。
“一个人族孽障,一个阴湿畜生。”萧沙从椅上站起,掌中气劲已能化出实体,凝为血轮。蟠龙庇佑在他身后,代替他怒目而视一切不自量力,胆敢来犯之徒。
“既都来了,便都留下,成为老夫的养料、登天的骸骨!”
他足下一跺,一轮一龙急作先锋,分头朝二人杀去。
穆玄英吟念心诀,剑挑浮云,乘身而动。血轮破面,绵绵气劲却自有四两拨千斤的韧力,使其将将悬在穆玄英面门前一指处,旋即一把推出。血轮在他周身左右环绕,始终无法攻破那一重看似无形无力的屏障,随着他足下罡步画出完整的北斗七星,无形屏障陡然暴涨,直将血轮彻底振了回去。
另一旁的莫雨在与血龙博弈,他一早在韦柔丝面前弃了兵器,此刻屈指呈爪,便就以身体作最合心意的利器,与巨兽博弈。蟠龙以血水凝结,并非肉身实体,莫雨觑机向其心脏探出一爪,心下已然了然。下一瞬,严霜催覆,雪色顷刻自龙心口处蔓延开来。
红玉花紧随其后,缤纷落英吹掌落下,莫雨不得已飞快撤身离开,又见落英继而化作簇簇火苗,彻底融化了方才的冰雪。
韦柔丝笑吟吟道:“师弟眼里,好像从来没有我这个师姐呢。”
下一瞬,被振出的血轮从蟠龙身躯上狠狠碾过,少年身形破开巨龙的遮挡,一人一剑,径直冲韦柔丝刺来。
那一剑,穆玄英铆足了劲,时机与角度皆是刚刚好,刺中韦柔丝面门几乎势在必行。可千钧一发之际,两根手指伸过来,他的剑便再进不了寸毫。
韦柔丝眉心只留下一点鲜红,她舒了口气,笑道:“多谢师父。”
穆玄英怒道:“萧沙!”
萧沙铁一般的两指将剑弯折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内力经由一声怒喝轰然催发,端如泰山之势顷刻把穆玄英连人带剑击退数尺。
穆玄英一退再退,险些坠入血河中,又被莫雨眼疾手快拽住。他勉强撑剑稳住身形,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不由偏头一呕,吐出的却是触目的血沫。
莫雨:“毛毛!”
穆玄英身体虽痛,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静。这样悬殊的实力,倘他只身前来,果真必死无疑。
不过好在,他从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他抬首,看了一眼莫雨,视线触碰间,二人几乎同时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穆玄英并两指于眉心,短时间内,周身所积蓄的能量被他毫无保留地悉数掏尽,作为引子,被重重推入化身为蛇的莫雨体中。壁上蛇影飞快长出龙爪与角,隐龙啸天,其息充斥在洞窟之内,不如冰寒、不似火烈,只作水波荡漾,却有瀚海之威,狂澜之冽。少年剑尖再起,龙影亦在锋芒上缠绕,直指萧沙所向。
韦柔丝始终带笑的面容陡然一变,不可置信道:“真龙之息……龙影剑?!这不可能!唐简早已死了!你们为何会使得他的绝学?!”
萧沙虽目盲,也已敏锐感受到此间声息之变:“唐简老儿……竟还留了后手。”他虽如此道,依旧狂妄无匹,嗤道,“那又怎样?老夫难道会畏惧一个已经死去的老东西?”
“煌者,辉也。光明灿烂,驱世间一切污浊秽物。非立身正者,胸怀似海,匪习成也。”
穆玄英耳畔响起唐简沉稳有力的话语,是以出剑,端是如此平稳有力,他不再因终见仇敌而心绪跌宕,隐龙所发出的耀眼光芒破开一室黑暗照耀在他身上,就好似父亲母亲的掌心,温柔又坚定地落在他的头顶。
煌天之明光将血海照得愈加沸腾,所有不平不忿的怨魂挣扎着、凄叫着,又被这充满温暖的光明安抚着,渐渐沉寂下去。红玉藤发出尖锐爆鸣,韦柔丝直用一切能遮住头脸的东西挡住光芒,根本无法睁开眼睛。
毕竟是长期只能在阴暗处生存的生物。穆玄英心下了然。他们根本受不得这样的光明!
巴蛇化身的金龙绞碎血海汇聚而成的虚假噩梦,血龙雾散,无法再拼凑成形。一人一剑一龙,此刻皆作一体,直奔已无耳目庇护的萧沙而去。
重归主人掌中的血轮陡然暴涨,搅动腥风,将金龙隔绝在外。萧沙仰首,头颅逐渐异化,显出颇有些畸变的龙头,一对鼻孔中炽热炎息喷洒而出。金龙目光流转,长尾摆甩,顷刻将穆玄英团成球状,隔绝此一道避无可避的龙息。
即便如此,高热依旧透过缝隙传来,穆玄英被烤得一阵窒息,贴在冰凉的龙鳞之上,方才得一线喘息,但想到巴蛇本就畏热,此刻正面高温,又不知当如何难受。好在下一瞬,龙尾卷过他的腰身,带着他腾空高翔,离开了原地。
穆玄英被甩在了龙首之上,这次手扶着的龙角坚硬硕大,光华粲然,攥在手中,如同触碰着一丛镶金戴玉的绝世珊瑚,却又是如此神威逼人。他像是蓦地又蓄满了勇气,再次掐诀步行北斗,将九天星辰引于足下。
天之煌,星之耀。
妖之阴,人之阳。
日月同辉,阴阳恒长。
咄咄逼人的汹涌龙息紧随复至,所有锋芒毕露的杀机冲向龙首处看似柔和的光芒,很快如同滴水入海,再不见踪影。
一龙一人间互相呼应的光芒愈发膨胀,却依旧柔和温暖,未被暴戾淬染分毫。它安静地存在着,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在地穴之中,在皇都之下,颇有玄天神降、普度众生之姿态。
眼见两人与萧沙之间渐达成了某种平衡状态,正是吹响反击号角的最佳时刻,穆玄英却猛地一叩心口,屈膝跪了下来。他口中又呕出鲜血,此前就耗损过甚的内府隐觉烧痛,加之先前生受萧沙一击,再维系不住引龙之力。
那可包容万象的光芒黯淡下去,巨龙咆哮,最后发出震天掣地的一击。
萧沙冷冷一笑,手中气劲猛然后撤,化作一股无从抗拒的吸力,将巨龙身上所剩无几的龙气掠尽。
金龙褪去外衣,显出巴蛇躯形,蛇头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只浅浅给了萧沙手臂一口,又被大力掀飞出去。
讨厌的光芒散尽,韦柔丝终于能完全睁开眼睛。她眨眨眼,只见莫雨轻飘飘落在萧沙几尺外,扶着目光满是不甘的穆玄英。莫雨的身法尚算轻盈,面色却半点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种分外病态的苍白。
韦柔丝笑道:“到底是师父,对付这些小鱼小虾自然不在话下。”
她虽如此说,却分毫没放过萧沙微见动摇的身形。他将一手背在身后,整条手臂遍布紫红瘢痕,又被完美隐去。
她眯起眼,挪步重新站在萧沙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