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7年8月10日晚22：35

“尊敬的郑号锡少将，您好。”

“通讯员已暂时将您的私人通讯频道转接至工作频道。”

“金硕珍来电。”

郑号锡盯着手环上浮现的那个名字，犹豫了两秒，随即又看向航站楼底那个站在公路边举着电话，表情略忧虑的身影。

改造人的视力很好，这使得隔了两三百米，四五楼层高，此刻正站在航站楼顶的他仍然能看清金硕珍的脸。

他原本是打算立马走的。

今晚碰上的这桩麻烦事比想象中要棘手的多。

理智告诉他，时间不等人，但这个给他打电话的家伙看上去好像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全似的，一直盯着前方的公路，来回踱步个不停。

执行任务时私人通讯频道的消息暂由通讯员管理，如无紧急事件，只需等待结束任务后自行处理即可。奈何在这之前，少将某日心血来潮，将这位联盟军首席战略合作伙伴的通讯优先级提到了首位，于是乎短信直接在他结束任务时发送了进来，来电也是。

少将挂断电话，最终选择回复短信。

22:00。

Jin：[我把那家伙带进来了，他开车逃走了。那个A什么T的队员是你们的人吧，谢了。不过，我很安全。]

22:28。

Jin：[所以，你已经到附近了？]

Jin：[难得有机会，事情处理完了的话，见一面吧。]

郑号锡单手敲下简短回复。

“我杀人了。”

“所以，还是暂时不见吧。”

发送去下一秒，他便看见金硕珍盯着手机愣了下，而后，又忽然警觉起来，开始到处张望着什么。

遥隔百米陡然间对视时，少将正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大不小地惊讶了一下：这家伙的直觉怎么这么神奇？还是说，因为多疑所以草木皆兵？

总之，来电提醒再度响起，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挂断的理由，只好接通电话。

“喂，那个航站楼上站着的看上去不怎么聪明脸上还有血的家伙是你吗？”

郑号锡一愣，没料到隔这么远，楼顶的光线如此昏暗，金硕珍还能看见自己的脸。他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脸，发现没有血，很快意识到是电话里那家伙在哐人。

“……”

金硕珍：“下来见我。”

“……”

郑号锡抿唇。很少有人会用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他说话，按理来说这家伙也没有对他用祈使句的资格，但他又能想到理由，金硕珍似乎还在把他当做比岁数更小的“学弟”看待。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的几次私下接触里，每次谈话他都萌生这种奇异感觉。现在好很多，不会过度吃惊，甚至已经习惯，也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在各自的轨道里我行我素。

被发现后，郑号锡便不打算多留，转身就走了，通讯却没挂断。

他平淡地答道：“这不就见过了么。”

顿了下，又补充道：

“你还想怎样？”

金硕珍盯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有一种非常轻微的，被忤逆的不悦感，虚无缥缈地，像是在给心头挠痒。有更想说的，但说出口的，净是些张口就来的场面话。

“想请你吃顿饭，以表谢意。”年轻的金董事长拉长尾音，要谢不谢的语气，平日里没有的吊儿郎当好像全都在这个时候暴露了出来。

背道而驰的身影远了，通讯里的声音大小、语气却没什么变化。

郑号锡：“我说过，留给你这个号码，算是我给你赔罪。不用跟我说谢谢。”

金硕珍“哈哈”干笑了两声：“我让你下来见我不也是拨的这个号码？那你怎么不依言照干？”

电话里的脚步声停了。

金硕珍的声音小声了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你刚刚说你杀人了。”

“是那个通缉犯？”

“不是。”郑号锡顿了顿，“其实也不算，那人还没死，我留了他一口气。因为留着他还有用，不过也是早晚的事。”

“那还有不来见我的理由吗？”

因为衣服上沾了血气，他下意识想，你是个出门都会喷香水的家伙，不想惹到你身上。

另外就是……

“我还有要紧事。”

“噢。”听上去像是善罢甘休了，但停顿了会儿，金硕珍又说道，“你的意思是，你花了半个小时赶过来，现在大概只需要一分钟就能站在我的面前，聊两分钟的天。我连会议都特地推到明天了，你却打算就这么走了？！”

“……”

金硕珍：“给你三十秒，下来见我。”

“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通讯那头仿佛没心没肺道：“我不是早说过了。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我想见你。”

“你再不过来，我就把你上次送我的袖扣扔下水道了——”

郑号锡：“这算什么威胁的理由。”

金硕珍一激灵，转身看，郑号锡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

那人身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轻瘦，腰带绑得紧，迈开长腿缓步走来时，几乎没有声音。刀削般的脸庞在路灯下折出骨骼的清晰轮廓，夜风轻轻吹开额前的碎发刘海，露出那双惯常死水般无波无澜的双眼，冷峻地盯着他看，刚接近两步就又停下了。

身上没有沾到血，但能闻到血的气味。

金硕珍的眉头高高扬起，嘴唇拉平，满意一笑，直接两步上前揽住少将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带走。

“我有说是在威胁你？”

郑号锡瞥过搭在他肩上那条手臂，一枚银色袖扣安稳地扣在做工精良的西装袖口处，看上去精巧别致，但和金董事长一身时髦的打扮相比，这枚小小的袖扣却并不引起人注意。

自然不会有人看出来，这枚袖扣内里其实是由精神磁石打造，存储着郑号锡本人的精神力。当初，在金家事变那晚之后作为赔罪之礼的，不只有一个可以随时拨打的私人号码，还有这颗作为“护身符”般存在的袖扣。

原本，事情并没有这么复杂。起初少将只是一直记着他有“借过”金硕珍一枚昂贵的松果胸针，又在金家酒窖弄碎过一个限量款酒杯，再到后来……

总之，只是为了赔罪。

客观上讲，他觉得没有什么这家伙看得上眼还买不起的东西，跟金家人比，他也没那级别的财力。所以，经过一阵极其罕见的纠结之后，递到金硕珍跟前的礼物就变成了眼前这枚光泽饱满的袖扣。

送出去的时候，他对金硕珍说，随便你。因为金硕珍当时不明所以，哈哈大笑，说，可是这种小玩意儿，他有好几面墙的款式等着他去挑。要是只戴你送的，岂不是我这些年里精心收藏的就都在展柜里买房住下来了？

郑号锡眉头深深皱起来，觉得被对方误以为自己考量不周，原本不打算说没用的补充，最后憋不住，竟还是说了：

“所以我才只送一只。”

彼时的金硕珍也像今天这样眉头高挑，愉悦地眯起了眼，还在挑挑拣拣道：“那你让我怎么搭？只有一只岂不更不好搭？”

“随便你。”

金硕珍拉住他的手臂：“诶，别走啊。送个礼物还送生气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金硕珍眨了眨眼，看新鲜似的。

表情确实没多大变化，还是像个装货，冷漠到以为讨厌他。那晚之后，到会议这天，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私下联系过了。不，是压根没有私人联系的方式。尽管对他们而言动动嘴就能找人送来对方的号码，但就是……

三个月没有私底下说过话了。

他原本都已经要把这家伙归到“一群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吃人不吐骨头的联盟军傻逼”这类人的范畴里了。

没想到这天开完会，这人找借口跟他聊公事，却从口袋里翻出了个首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