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恕我直言,这显然不是一件理智的事。”
合眼仍旧未能好眠。
醒来时天正下着小雨。田柾国抱着金泰亨在床上待到了正午,即便醒了,中途又昏睡过去。最后一次醒来时,天仍是阴的,仿佛昨日连绵不断的眼泪。
兑现约定并没有那么容易。
田柾国说,即便是随时随地反悔也没关系。他总是做好准备,耐心地等待着金泰亨往前迈步,又同时甘愿与他原地踏步。
金泰亨心里一直不安的那些问题他早就想到过。
答案并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也不是一开始就笃定了自己的心。
与其说是金泰亨对他的人生产生了多大的意义,不如说成他的人生意义早就只剩下了金泰亨一人。
田柾国起床后在餐厅见到了准备好的午餐。用餐后,他特地到屋子外找到了埃里克斯。对方似乎也正等着他。
“谢谢。”埃里克斯睁开浑浊的双眼,克制又礼貌地半鞠躬道。
田柾国:“我也同样要感谢你。”
埃里克斯一愣:“何从说起呢?”
田柾国:“感谢你照顾泰亨这么久。管家您……是看着泰亨长大的吧。”
埃里克斯脸上浮现迷茫的神情,盯着田柾国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他像是彻底醒过来了似的,喃喃道:“小少爷他……”
原来这位名为埃里克斯的管家,正是在主宅中从小陪同金泰亨长大的那位主事管家。在当年的意外发生之后,他受金硕珍嘱托随同金泰亨一齐上岛并照看小少爷的起居。只不过,上岛后不久,为了摆脱大哥的监视,金泰亨用精神力控制了岛上的设施,以及内环岛上所有人的意识。
田柾国与金泰亨产生精神连接后,一定程度上获得了这些人的“管辖”权。有田柾国在,金泰亨也日渐不再上心这些小事。
田柾国搭在埃里克斯的肩膀上,诚恳道:“接下来的日子还要继续拜托您。”
埃里克斯点了点头:“您是要去哪儿?”
田柾国望了眼天空,说到:“陪我去后山的雏菊坡看看吧。他还没醒,让他再休息会儿。”
埃里克斯埋下头,为田柾国让开路:“好的,这边请吧。”
田柾国:“讲点他小时候的事情吧。我和他都不知道的。”
埃里克斯:“是……”
田柾国:“不着急,路还很长。”
埃里克斯点点头,大约思考了几分钟后,才说到:“其实,夫人还没被接下山的时候……”他望了眼田柾国的反应,反应过来道:“小少爷也会听到吗?”
田柾国:“嗯。把我当成他也没关系。您是有想对他说的话的,对吗?”
埃里克斯点点头,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其实泰亨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夫人也在夜半的时候来看过他几次,只不过都是在泰亨睡着的时候,他大概从来都不知道。”
田柾国:“为什么提起这个?”
埃里克斯:“嗯。我想,小少爷其实是想知道这些的。但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有关夫人的事情。大家当初都太守规矩缄口不言,但现在看来……是不对的。”
田柾国:“你的意思是……”
埃里克斯:“或许夫人是关心泰亨的。只不过,在她为之舍身弃命追求的……正义之前?哈……或许没这么简单,那些我们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母亲对孩子的感情,在她看来大概是多余的牵绊,所以被她丢弃了。但我想说,大家其实从未指责过夫人作为母亲的冷漠,因为那都不是真的。”
田柾国:“是故意的好话吗?”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田柾国会这么反问。
田柾国淡笑道:“我只是在帮他转述,他也在听着。”
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当初埃里克斯帮忙传话的时候,现在完全掉转过来了。
埃里克斯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是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夫人她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甚至,在我看来,其实她很热心肠,也很怜悯弱者。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不仅仅是看着泰亨长大的缘故。我是在主宅里陪伴夫人长大的佣人之一,她很关心我们这些下人。我想,这样的人是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冷漠的。只不过后来……或许夫人也变了。”
田柾国的表情顿了一下,回复对面道:“说这种话不好。”
埃里克斯:“没关系的。”
田柾国:“他说这种没有什么证据的好话已经没办法挽回那个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了。他觉得你……”田柾国轻笑了一下,并不是嘲讽,只是觉得金泰亨让他说的话很可爱,“应该赶紧把嘴闭上。否则就再让你睡过去。”
一老一少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都了解,金泰亨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埃里克斯:“……好的。悉听尊便。”
临近热带的雏菊花期很长,被人定时打理过,一直盛开到了夏季尽头,完全没有要衰败的颓势。
田柾国蹲下来用手指拾取一朵,一阵微风拂过掌心,那朵小花便随着这阵延绵至山脚的清风奔向了低处的田野。
金泰亨来时,埃里克斯已经悄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