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垂眸的宋宛猛地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冰,直直刺向赵羡。
赵羡被她瞪得一怔,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美人靠的扶手。
柳玉准探脉的手指微微一动,抬眼看向宋碎,眸色深沉:“急火攻心,旧伤牵动。你近日忧思过甚,气血本就滞涩。”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攥着宋碎胳膊的手却丝毫未松。
宋碎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虚乏。
“看来……”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气音,“殿下的玩笑,我无福消受。”
赵羡看着他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模样,又瞥见宋宛依旧冷硬的侧脸,终于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轻轻“啧”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柳玉准收回手,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不由分说地递到宋碎唇边。
“吞下去。”
宋碎看了他一眼,没力气挣扎,也不想在这种时候逞强,依言咽了下去。
赵羡终于站起身,走近了些,目光落在柳玉准身上,缓缓道:“天贶节一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薛长衣那边……我和宋宛会另施小计,让他彻底无法翻身。”
宋宛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宋碎另一侧,呈一种隐隐护卫的姿态,她依旧没看赵羡,只低声道:“还好吗?”
宋宛心下明白,宋碎对李同悲之事依旧过不下这个坎,可是……无论如何,此事无可逆转了。只要知道李同悲没死的消息,她就是放心的,也隐隐约约能体会到宋碎的心情。
宋碎正好奇着那人口中的薛长衣是何人,被宋宛一声关心吓得身子抖了下,才道:“没事。”
柳玉准指尖在宋碎腕上停了停,才缓缓收回手,替他拢了拢肩头的衣料,方才咳得急,衣襟都散了些。他侧过脸对赵羡道:“薛长衣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倒是你,想好真的除他了?”
赵羡“嗯”了声,目光越过宋宛微怔的脸,扫过宋碎,总算少了戾气:“宋小公子可还记得生日宴宴上刺杀你的那个侍卫。他不仅是岁平王的人,也是薛长衣派来献王府的眼线。他……”
“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宋宛没好气打断他。
赵羡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
“既如此,便希望宋姑娘能配合好本王了。”他语调慵懒,却字字清晰,“既然已是同盟,些许内情,早晚皆知。此刻说与宋公子听,也好叫他知晓,本王欲除薛长衣,并非全然私心,亦有为宋公子出口恶气的缘由在里头。毕竟,那日的惊险,总该有人负责,不是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把宋宛堵得一时语塞。她拧眉瞪了赵羡一眼,终究没再反驳。
宋碎咽下那枚药丸,一股清凉之意化开,确实清爽了不少。他垂眸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心神却因赵羡的话而震动。
生日宴上的刺杀……岁平王……薛长衣……眼线……这些词在他脑中飞快串联。看起来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柳玉准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行了。你有你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互不打扰。”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看赵羡。
宋碎也没理他。
赵羡轻笑一声,像是觉得眼前这场面颇有意思。他踱了一步,身影在亭内投下长长的影子,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宋宛。
“好了,该说的也说了。”他语气不变,唇角微勾,“宋姑娘,薛长衣那边有些准备,还需你亲自去布置一番。这就随本王走吧。”
宋宛没再多说,只转头向宋碎:“过些时间我会来看你,别过多忧思难忘。”随即转身跟上赵羡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亭外,蝉鸣声顺着风飘进来,倒让亭内余下的寂静更显分明。
无声亭,只留下两人。
宋碎可没那么好心放过他,问:“所以你现在是柳玉准还是赵羡?”
柳玉准反问:“你更喜欢哪个?”
宋碎哼了声:“左右都是个讨厌鬼,还比较上了?”
柳玉准轻笑:“你不是更喜欢我吗?”
宋碎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可以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是他看出来……至少宋碎现在是喜欢他这张底气十足的脸的。
宋碎简直要被他不要脸的样子气笑,无语道:“你的耳朵就是你的嘴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柳玉准说:“我不好看吗?”
他知道自己好看。问得也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纯然的好奇,仿佛只是探讨一个客观事实。
蝉鸣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又骤然释放,嗡地一下填满了短暂的寂静。
宋碎一口气没喘匀,差点又呛咳起来。他瞪着柳玉准,简直难以置信这人能顶着这样一张脸,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这么……这么不要脸的话!
“你……”宋碎张了张嘴,感觉刚刚压下去的血气又有翻涌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告诉自己千万别再被气吐血,那也太丢人了。
柳玉准看出他的状态又不对,当即收了那点玩笑心思,想起身扶他回去。
宋碎倒是没避开,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道:“你就顶着这张脸回去?”
府中上下认的都是赵羡那张脸,柳玉准这样出去,岂不是招摇过市?
柳玉准一边扶着他,一边回答:“你喜欢,我便只让你看到。在外人眼中,我还是赵羡的模样。”
宋碎这次的注意被他的后半句吸引过去。
这样神通广大吗?一人两面,他是有魔法吗?对于他的话,宋碎实然无可置否,至少眼下他觉得,柳玉准那张脸,确实能让他发上呆。
……
为何从前没有这般感觉?
两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再开口,只有蝉鸣在耳边聒噪,风穿过廊下的竹帘,带起细碎的响。